「想什麼呢，文熙？」季聽瀾看出葉文熙似乎在思索什麼。

　　「怎麼？你也對做出口外匯感興趣？」宋曉棠問。

　　「現在還太早了，我們的產能不足，支撐不了大批量的外匯訂單。」葉文熙擡頭看了她們一眼，「不過....我想先了解一下，看看我有沒有這方面的資格。」

　　「你可太有了！」季聽瀾說，「你要是真有這個想法，我幫你聯繫一些渠道。」

　　「會不會太麻煩了？我本來還打算問劉局長來著。」葉文熙有點不好意思。

　　季聽瀾放下杯子：「首先，文熙成衣社在產品開發和經營合規這些方面的基本條件是夠的。」

　　「你問劉局長，繞一圈最後還是要走到進出口總公司。我覺得，不如一步到位。」

　　葉文熙琢磨了一下：「是中國紡織品進出口總公司？」

　　「對。」季聽瀾點頭，「輕工業局能幫你解決的是省內備案和出口許可，但真正能接外匯訂單的資質，得走進出口總公司的路子。」

　　「他們有配額，有客戶渠道，也有跟外商直接對接的窗口，包括最終的定價權都在他們那裡。

　　宋曉棠在旁邊補了一句：「而且我聽說，進出口總公司那邊現在也在篩選第一批集體企業的出口試點名單。你要是能進這個名單，比你自己一家一家去對接外貿公司要快得多。」

　　葉文熙沉默了幾秒，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轉了一圈：「那要怎麼進？」

　　「需要材料。」季聽瀾說，「產品目錄、產能報告、過往銷售數據、質檢標準，這些你應該都有。還差一份出口資質申請，和一份合作夥伴的背調。」

　　葉文熙放下杯子：「行。那我得先搞清楚一件事，我現在這個體量，夠不夠入圍他們的試點名單。」

　　「我去聯繫進出口公司，正好佳禾她們還在北京，還能直接去那邊拜訪一下。」

　　「可是文熙，我有個疑惑。」王映雪忽然開口。

　　「嗯，你說。」

　　「我們在國內的訂單都做不完，為什麼要做國外的呢？」王映雪微微皺眉。

　　葉文熙笑了一下：「這是個好問題。我估計咱們成衣社的很多姐妹都會困惑。」

　　她往沙發裡靠了靠，繼續說下去：「家門口的生意都做不過來了，為什麼還要折騰一圈。」

　　「對對對，就是這一點，我有點不太明白。」王映雪點了點頭。

　　葉文熙想了想，開口解釋：「首先，外匯對國家很重要。你想買國外的東西，就得用外匯。」

　　「好的面料、先進的設備、精細的輔料....這些東西，很多是國內現在做不出來的。」

　　「我們用的那批面料，就是外匯買的。」

　　「如果後面我們要做更高端的系列、更複雜的工藝，就需要更多的外匯去進口更好的料子和設備。」

　　「那我們賣的錢，以後就都是外匯了嗎？」王映雪問。

　　「不是全部。」葉文熙搖頭，「出口訂單一般隻能結匯一部分比例，剩下的還是人民幣結算。」

　　「但隻要有外匯進賬，我們就有資格申請進口配額，去買到國內買不到的東西。」

　　「我們現在很多款式的面料，國內產量本來就少，分配更是緊張。如果能用外匯進口，就能繞開國內的配額限制。」

　　王映雪想了想：「所以，我們現在做外匯，是為了以後能做更好的東西？」

　　葉文熙點頭：「差不多是這個意思。外匯賺得越多，能進口的好東西就越多，成衣社的盤子才能撐得更大。」

　　「那我明白了。」王映雪慢慢點了點頭，眼神裡慢慢亮了起來，「這麼說，我們以後還能走出國門？」

　　「是有這個想法。」葉文熙點頭肯定。

　　「我的天啊...」她捂著胸口，輕輕吸了一口氣，像在消化一個她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念頭。

　　「還沒那麼快呢，」葉文熙笑著說，「咱們得好好理理，現有的人員結構、產品線都需要做調整。而且，要看我們的申請資格能不能批下來。」

　　「能的。」季聽瀾忽然開口，看著她們，「文熙成衣社一定能的。」

　　「嗯！走出去這件事不急。」葉文熙看著王映雪，微微一笑，「但是能走出去這件事兒，我從沒懷疑過。」

　　「你從來沒懷疑過?這麼說你之前就有這個計劃？」王映雪眨了眨眼睛，疑惑葉文熙是什麼時候這麼想的。

　　「那倒不是，」葉文熙平靜地說，「確實沒想過這麼快就會嘗試。是曉棠姐剛才說完，我才有的這個念頭。」

　　王映雪眨了眨眼，她說不出來那是什麼感覺。

　　有想法就立馬去做，堅定地、毫不猶豫地往前推。

　　在成衣社做了這麼久，她以為自己已經見過了足夠多的場面，眼界和膽量都已經被撐大了不少。

　　可葉文熙今天說的這些話，還是讓她心頭微微一震。

　　王映雪在心裡默念著：好像沒有什麼能攔住葉文熙。真敢想敢做啊……

　　王映雪的嘴角微微上翹，她以為天就那麼高，直到今天葉文熙擡手一指：「快看上面。」

　　她隨即擡頭。

　　哇——！

　　..........

　　季聽瀾次日回到哈市的時候，已經入夜了。

　　省宣傳部辦公樓三層的燈亮了一盞，是她新辦公室的。

　　辦公桌上，墨水瓶開著，鋼筆擱在瓶口。

　　季聽瀾面前攤著採訪本，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跡，記錄著這兩天她對葉文熙的採訪。

　　窗外是灰藍色的冬夜。

　　供暖的管道在牆角發出一陣低沉的嗡鳴，和遠處偶爾駛過的車輛聲混在一起。

　　她翻開本子，把白天採訪的內容又看了一遍。

　　翻到中間一頁的時候，掉出來一張照片。

　　是她找葉文熙要的，文熙成衣社185名員工的全體合影。

　　這185名，全部都是女性，而其中九成都是軍屬。

　　前排幾個年輕姑娘笑得眼睛彎成月牙。

　　後排年紀大一些的阿姨站得闆正，像怕拍不好。

　　她們擠在一起，肩膀挨著肩膀，留出旁邊那面已經掛了一年的牌匾。

　　季聽瀾決定，要用它做《婦女新天地》的首期封面。

　　這期專題的標題她早就想好了——《從她們開始》。

　　隨後，季聽瀾提筆開寫。

　　這篇專題洋洋灑灑，記錄了文熙成衣社從成立到現在的每一步。

　　寫了她們遇到的坎，也寫了她們接下來的打算。

　　專題裡沒有刻意拔高什麼，沒有把成衣社塑造成一個多完美的樣本。

　　她把更多的筆墨放在那些看似不起眼，卻最觸動人心的細節上：

　　一個軍屬第一次拿到工資時的神情，一個老師傅教新人踩縫紉機時的耐心，一個訂單趕不出來時所有人留下來加班的夜晚....

　　寫了許久，季聽瀾轉了一下微微發酸的手腕。

　　她翻到下一頁，開始寫編輯手記：

　　『寫這一期之前，我一直在想，如何向讀者朋友傳遞，什麼是新天地。』

　　『採訪葉文熙那天，我問過她，她卻說她也不知道。』

　　『她說，她隻是走自己想走的路，走著走著就到了前面，後面就有人跟了上來。』

　　『我想，葉文熙已經告訴我答案了。』

　　『女性同胞們，你隻管往前走，身後自會有跟上來的人。』

　　『而那時我們腳下的路，自會成為我們的新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