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窗口旁邊的角落裡，秋菜已經鋪開了陣勢。

　　大白菜、土豆、蘿蔔、大蔥√得像座山一樣，這是東北九月獨有的景兒。

　　今兒個食堂主打酸菜燉大骨，那口大鐵鍋一掀蓋，酸香混著肉味直往鼻子裡鑽，打餐的隊伍排得老長。

　　平時一張票兌一盆燉酸菜，今兒加了棒骨，得額外再加兩張食堂票才能打一份。

　　葉文熙和陸衛東各打了一盆，端著搪瓷盆找了張安靜的角落坐下。

　　葉文熙捧起盆，仰頭喝了一大口湯，滿足地哈了口氣：「真好喝。這酸菜味兒正，不像我們那，添加的化學的東西多，酸的有點兒假。」

　　陸衛東笑著把自己盆裡那根大骨棒夾起來，放進她碗裡。

　　「哎呀，你吃你的。」葉文熙又要把骨頭夾回去。

　　「咱家又不缺這口肉，我什麼時候吃都行。」陸衛東按住她的筷子。

　　「不行，你最近訓練多，得多吃肉，不然體能跟不上。」葉文熙死活又把大骨給他夾了回去。

　　「你倆要是不願意吃，要不給我？」旁邊傳來一個聲音。

　　王浩欠兒欠兒的端個盆站在旁邊。

　　「滾一邊去。」陸衛東擡腳虛踹了他一下。

　　王浩就把搪瓷盆往桌上一蹾，一屁股坐在陸衛東旁邊，往裡擠了擠。

　　「幹啥？哪都有你，坐我倆這兒幹啥？」

　　陸衛東說著伸筷子就要去他碗裡夾大骨，被王浩一筷子給挑開：「我要跟我嫂子打聽點事兒。」

　　葉文熙笑吟吟地看他：「啥事兒啊？快說吧。」

　　王浩張了張嘴，又瞥了一眼陸衛東，咂咂嘴，似乎欲言又止。

　　陸衛東剛夾起一筷子酸菜，擡頭看著他這神情：

　　「啥意思？嫌我多餘了唄？」

　　「咋的？我還得給你騰地方？」

　　「這是我媳婦兒。」

　　王浩又轉回頭，看向葉文熙，他悶聲悶氣：「沒啥事兒...就是...佳禾生我氣了。都好多天沒給我來電話了。」

　　葉文熙筷子一頓，擡起頭：「是嗎？」

　　丁佳禾最近在哈市出差，去了大概一周的時間了。

　　「因為啥？」葉文熙問。

　　「因為....」王浩又轉頭看了一眼陸衛東。

　　陸衛東剛要咬口大骨，就被王浩直勾勾盯著：「你老瞅我幹啥？你能不能說？不能說回去。」

　　「啊，行行行，我說！」王浩脖子一梗，「因為我想帶她去給我倆看看。」

　　「看啥呀？」葉文熙問。

　　陸衛東手裡的筷子忽然一停，但沒轉頭。

　　王浩瞅了陸衛東一眼：「咳......那方面。」

　　陸衛東緩緩擡頭，用筷子指了指自己：「這事你問我不是更好？」

　　「行了王浩，」葉文熙笑了一聲，「你趕緊一口氣說完吧。」

　　「就是那啥，我倆不是那啥嘛，我就想著那啥，帶她去看看，然後她就......那啥了。」

　　陸衛東：「......」

　　葉文熙：「......」

　　「行，我聽懂了。」葉文熙點了點頭。

　　陸衛東和王浩同時看向葉文熙。

　　「你懂啥了？你給我講講。」陸衛東有點費解。

　　「沒你的事兒，吃你的飯。」葉文熙給懟回去了

　　陸衛東：「......」

　　葉文熙：「我不確定她是不是真的跟你生氣。的確，現在成衣社處在關鍵時刻，丁佳禾可能比較忙。」

　　「她是真生氣了！」王浩皺著眉，一臉認真的補充道，「我倆上次打電話，她是摔著掛的電話。」

　　「啊，好，」葉文熙伸手往下壓了壓，「我知道了。」

　　葉文熙：「你是想問丁佳禾為什麼生氣，是吧？」

　　王浩拚命的點頭。

　　葉文熙：「你覺得我跟她有共同之處，想知道像我們這種結了婚卻不想生育的女性，是怎麼想的，是嗎？」

　　王浩有點不好意思的微微點點頭。

　　陸衛東捏著勺子的手一動，把勺放進了碗裡。

　　嗯，他這回明白了。

　　「其實倒也不是不想生育，隻不過眼下有更要緊的事情要做。」葉文熙開始邊扒飯邊說，「畢竟生育這種事對女性來說，既是傷身又費精力。」

　　「就像雲霞姐，你看她自從懷孕之後，前幾個月天天欣喜，後面每一天都多多少少都會有些焦慮和擔心。」

　　王浩點了點頭，趕緊解釋：「我不是催生，真不是。」

　　王浩：「就是我倆確診出那毛病以後，醫生說順其自然。」

　　「我心想著，順其自然是不是也得先治？治好，治不好的，總得治，然後再慢慢順其自然。總不能等想生孩子的時候，再現去治吧？」

　　葉文熙點點頭：「對，我明白你的意思。隻不過我猜，丁佳禾現在是看著成衣社蒸蒸日上，她現階段對於要孩子這件事的迫切度並不是很著急。你這麼一說，反倒給了她壓力。」

　　「可是我沒催她呀！」王浩急了，「我就是提了去看看這個事兒，她為啥有壓力呢？」

　　葉文熙垂下眼，輕輕嘆了一口氣：「其實我也有點壓力。」

　　話沒說完，陸衛東「唰」地轉過頭，瞪著眼睛看著葉文熙，一臉震驚。

　　王浩的眼神又落在陸衛東身上，那意思像是在說：你看，你這還不如我敏感度高呢，你媳婦兒有壓力你都沒看出來。

　　坐在葉文熙對面，眼巴巴等著她接著說的人，又多了陸衛東一個。

　　葉文熙看了他倆一眼，慢慢開口：「這種壓力其實不是丈夫給予的，而是現在的社會、家庭，包括對女性的一些固有期待給予的。

　　「其實...你要這麼說，我倒覺得佳禾不一定是真生你的氣。」

　　「她可能也是在焦慮，甚至有點想逃避這個問題。」

　　「因為對我們來說，當成衣社蒸蒸日上、越幹越好的時候，每一個裡程碑、每一個階段在上升期都是最重要的事情。」

　　「眼下忙，就算忙過這陣，再過個兩三年，還是一樣會忙。

　　「讓丁佳禾和我這個時候放下手中的事業去生孩子，我倆都會焦慮。這是典型的事業型女性的困境。

　　「如果佳禾一直不想生，你能做到尊重她的選擇，將生育權完全交由她嗎？」

　　「我能啊！」王浩認真懇切地說，「就算為了她不要孩子，我也能啊。我倆的命都是撿回來的，說實話，現在多活一天，我都感恩戴德的，不多求，真的嫂子。」

　　旁邊忽然傳出陸衛東低沉的聲音：「我也是。」

　　葉文熙忽然噗嗤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