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79年農曆春節前的最後一個周末。

　　文熙成衣社的年終總結會定在了周日下午。

　　開完這場會，就正式放假了。

　　葉文熙給全體員工放了五天假，比普通的國營廠子多兩天。

　　年終獎金五到十塊不等，管理崗和合夥人的分紅另算。

　　新春發放的東西，除了成衣社新款的員工衫每人一件以外，還有些吃的用的。

　　葉文熙派了郎玉琴和她的助手跑了幾趟縣上的大集。

　　年關的集市上人山人海，賣什麼的都有。

　　郎玉琴的任務就是要在這裡買齊清單上的物資，隻不過需要買齊一百多份。

　　農副產品、山貨野貨、農家自製物件....

　　買齊這些東西不難，大家喜歡又經濟實惠，更重要的是，這些東西不用票。

　　東西湊足了一百多人份，堆在倉庫角落裡，就在總結會現場的前面，像一座小山。

　　年終總結會，葉文熙說什麼也要到場的。

　　劉秀雲沒來，但派了陸衛華貼身跟著。

　　員工人數逐漸增多，葉文熙沒找會議室，而是靠著張雲霞帶著幾個幫工把倉庫旁邊的空地收拾了一下，擺上幾十把長條凳，圍成扇形。

　　互助社借來的麥克風架在最前面，話筒上纏了圈紅布綢。

　　牆上掛著一條橫幅，白底紅字：「文熙成衣社1979年度年終總結大會」，字是李研玉寫的，秀挺溫潤，柔中帶骨。

　　按照會議議程，前半程是張雲霞主持。

　　總結這一年的業績，從軍區小作坊到哈市名牌，從百貨大樓展銷到全省媒體聚焦，每一個裡程碑都被她重溫了一遍。

　　稿子葉文熙提前看過的，但由於身體原因她沒提前到場。

　　兩個小時後，輪到葉文熙講話了。

　　陸衛華推著輪椅，緩緩從側門進來。人群一陣騷動。

　　「文熙來了！文熙來了！」

　　呼啦啦，所有人站了起來，掌聲像潮水一樣湧起。

　　葉文熙扶著輪椅扶手，慢慢站了起來，擺擺手：

　　「坐下，大家坐下。」

　　她走到麥克風前，站定，目光掃過全場。

　　台下坐著上百號人，有從家裡小作坊就跟著她的老幫工，有廠子合併後進來的新面孔，有軍屬、有知青、有從農村招來的姑娘、還有剛畢業的大學生。

　　短短一年，從五六個人到這一屋子。

　　「沒想到啊，」葉文熙開口，聲音通過麥克風傳出去，帶著點電流的沙沙聲，「短短一年，成衣社聚集了這麼多姐妹。」

　　「總結的話，雲霞姐已經跟大家說過了。既然是春節了，那我就告訴大家一個好消息。」

　　「就在昨天，北京市百貨大樓市場部跟我們取得了聯繫。」

　　底下嗡地一聲響了起來

　　北京市百貨大樓？那可是全國數一數二的國營商場！

　　葉文熙伸手壓了壓，示意安靜：

　　「經過一系列的調研和訪談，他們正式向我們提出了品牌入駐邀請。」

　　議論聲更大了，有人捂著嘴，有人瞪著眼....

　　葉文熙清了清嗓子，聲音擡高：

　　「這個好消息，給我們帶來了三個突破。」

　　「第一個突破。北京市百貨大樓，作為咱們國家第一批、也是最核心的國營百貨大樓，將首次引入非國營企業的服裝品牌入駐。我們文熙成衣社，將成為這塊招牌下的第一個。」

　　掌聲轟然炸響，像一記悶雷在倉庫裡滾過。

　　葉文熙等掌聲稍歇，繼續說道：

　　「第二個突破。也是我們過去一年最大的裡程碑。

　　「這一步意味著，我們成衣社走出了龍江省。我們邁向了全國的第一步。」

　　「好！！」張雲霞第一個喊出聲，猛地站起來鼓掌。

　　緊接著，所有人又站了起來，掌聲、叫好聲、抽泣聲混成一片。

　　葉文熙擡手壓了很久，掌聲才漸漸平息。

　　她掃視全場，目光落在每一張激動的臉上，聲音忽然低了下來：

　　「第三個突破，對我來說，對成衣社來說，也是最重要的一個。」

　　倉庫裡安靜了。

　　「大家都知道，我們成衣社一路走來，做了很多『第一個』。」

　　「第一個在百貨大樓打廣告，第一個做服裝流動展銷會，第一個在婦聯做專題報道，第一個開非國營企業的實體店....」

　　葉文熙深深吸了一口氣：

　　「但今天我要說的這一項，是昨天我聽到的最好的消息。」

　　「我們是北京市百貨大樓，唯一一個、在沒有經過實地考察的情況下，就發出入駐邀請的企業。」

　　底下有人面面相覷，不太理解這句話的分量。

　　葉文熙看出來了，解釋道：

　　「百貨大樓的王科長跟我說，他們雖然沒有實地考察，但對我們評估了解並不少。」

　　「雖然後面需要補充流程和批複文件，才能正式落地。」

　　「但是昨天他們電話裡已經明確了合作意向，隻要我們文熙成衣社在產能和質量保證上跟的上。」

　　「這項合作就不會有什麼差錯。」

　　「可他們的信息來源是什麼呢？」

　　葉文熙豎起手指，一項一項說：

　　「來自各個媒體對我們的報道。龍江新聞、哈市日報、大眾電影、婦聯刊物...還有各地轉載的報道。但這些，還不是最重要的。」

　　她停頓了一下，繼續說道：

　　「信息量最大的，是來自於北京和周邊城市、周邊縣鎮的兩百多封群眾來信。」

　　底下一片嘩然。

　　「兩百多封啊，」葉文熙重複了一遍，像是在品味這個數字。

　　「都是希望百貨大樓引進我們產品的群眾來信。信裡寫著她們的訴求，有的還附了穿著照片。王科長在電話裡，隨便念了一封給我聽。」

　　「我大概記下來了。現在，我給大家複述一遍...」

　　「『我是北京郊區的一名紡織工人，從雜誌上看到了文熙成衣社的衣服，託人從哈市帶了一件。穿上之後，車間裡的姐妹都問我在哪兒買的，大家都很喜歡。我希望北京的百貨大樓也能賣這樣的衣服，讓我們在家門口就能穿到這麼好看的衣裳。』」

　　「我當時聽著，十分感動。」

　　「對於我們成衣社來說，能在北京那個地方，有幾百個用戶主動發出邀請，那是對我們莫大的信任和認可。」

　　她的聲音漸漸高起來：

　　「所以我才說，這是今天最重要的突破。它證明文熙成衣社不隻是走出了龍江省，不隻是走向全國....」

　　她攥緊了拳頭，目光如炬：

　　「更是走進了萬千消費者的心坎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