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衛東有一塊二等功勳章？

　　那就說明，陸衛東曾經在演習中玩過命？

　　葉文熙瞬間皺了眉頭，她怎麼不知道這件事兒。

　　陸衛東從來都沒有跟她說過。

　　「那是兩年前的一場演習了。」魏長征補充道。

　　他放下手裡的獎牌，目光落在窗外，像是在回憶什麼。

　　「那年冬天，軍區的紅藍對抗，規模很大。你愛人是藍軍的尖刀連連長。」

　　「藍軍被圍了三天，彈盡糧絕。指揮部下令突圍，可那條路，要過一片冰河，河面剛凍上，承不住人。」

　　葉文熙聽著，心一點點提起來。

　　「他帶著一個班，蹚到了對岸。」

　　「雖然河不寬，但是...那是零下十幾多度啊。」

　　葉文熙瞪大了眼睛，心頭無比震撼，難以置信地看著魏科長。

　　她忽然想起陸衛東曾經對她說過的話。

　　那時她問的是脫掉外套的蘇烽在冰天雪地裡不冷麼？

　　陸衛東說：會冷，所以才要練，練到凍傷了也能動，也能完成任務。

　　當時，他未提過自己曾經比這更冷、更險百倍的真實經歷。

　　葉文熙眼眶發紅，繼續靜靜地聽魏科長說。

　　「後來他們上岸後，繼續拖著渾身濕透的身體，端掉了紅軍的指揮所。」

　　「陸衛東此次獲得了個人二等功，那個班獲得集體三等功。」

　　魏科長又拿起那枚獎章。

　　「沒有一次演習是鬧著玩的。」

　　魏長征又指了指那枚一等功獎章。

　　「去年冬天，軍區聯合演習，零下三十度。一個偵察兵在『敵後』潛伏了三天三夜，全身嚴重凍傷，差點犧牲啊，可他硬是把情報傳回來了。」

　　「因為，真打起仗來，命就一條。」

　　「所以啊....演習，也得拿命去練。」

　　此時的葉文熙，心情如滔天巨浪。

　　既有對自己認知淺薄的愧悔，又有對這些重新理解後，對軍人、對戰場的肅然起敬。

　　即使是在和平年代，萬家燈火的繁榮，仍然有這麼一群人，在為身後的安寧，為那萬分之一的可能，去拚命。

　　葉文熙今天彷彿才真正看到了這群『最可愛的人』。

　　而這其中的陸衛東，卻讓她萬分心疼和懊惱。

　　演習籌備了這麼久，她從未有過一次對陸衛東擔心過。

　　隻當他要去封閉一段日子，會很忙，就像出了一趟差，到時候就回來了。

　　可此刻她才明白，他不是去「出差」。

　　是去面臨的冰河、雪原、饑寒、陷阱、彈片....

　　所有的官兵，都是去把命豁出去，換一場「演習成功」。

　　這些事，他隻字未提。

　　魏長征看著葉文熙久久不能平復的震驚的神情，就猜到陸衛東應該什麼都沒有表達過。

　　他先是低聲笑了一下。

　　「衛東，今年二十五了。」

　　「他是咱們軍區最年輕的團參謀長，副團級幹部。」

　　魏科長頓了頓，語氣裡帶著說不清的東西。

　　「可他也是負傷最多、最拚命、軍功最硬的人。」

　　「雖然他是陸老司令的兒子，但是從來不會有人質疑他的本事。」

　　葉文熙仍然沉默著，說不出什麼話。

　　「小葉啊...」魏長征忽然一笑，喊了她一聲。

　　「怪不得，你倆能成為兩口子。」

　　葉文熙一怔，她顯然沒料到魏長征忽然說這句話。

　　「他和你一樣啊。」

　　「你倆都是骨子裡最敢想，也是最敢幹的人。」

　　「於無人處開路，於險境中生根。」

　　魏長征點了點頭，目光裡帶著感慨。

　　「你們兩位，都令人欽佩啊。」

　　葉文熙離開宣傳科會議室的時候，一步一步往外走。

　　腳步卻很慢，很沉。

　　她此時的心情，彷彿像翻開一本本以為十分熟悉的舊書。

　　雖然有舊痕，卻有新的發現，還有沒讀完的章節。

　　她清楚陸衛東對她的愛，對他的付出、對家人的擔當、對同事的赤誠，對工作的執著。

　　他在她的生命裡已經如此的鮮活，二人日日親近，時時身邊。

　　他和她在日常生活中的嬉鬧，二人在溫暖柔軟的床上纏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

　　甚至於現在，他開始可以流暢地、和她不相上下地說葷段子。

　　但她卻從不知道他背後的這些事兒。

　　他作為一名真正軍人的底色，那些用命換來的勳章和傷疤。

　　在聽完魏長征的話後，陸衛東在她心中沉了下去，又慢慢的升起。

　　彷彿被重新雕刻，更加立體清晰，也更令人心疼。

　　她看見了那身軍裝背後，沉默無聲的重量。

　　而他之前從來不讓她看見。

　　是因為他愛她，所以不讓她分擔那些沉重。

　　陸衛東是把責任、把愛刻進骨頭裡的人，卻把嘴閉的緊緊的。

　　可正是這份「不讓她知道」，讓她此刻心疼得說不出話。

　　葉文熙不知不覺中，竟然下意識的走到了6樓606房間。

　　她低低一笑，敲了敲門。

　　「請進。」陸衛東的聲音再次響起。

　　葉文熙輕輕推開門，看到了正在伏案制定演習方案、眉頭緊鎖一臉凝重的陸衛東。

　　他沒有第一時間擡起頭，他知道那不會是葉文熙，她說她不過來了。

　　三秒後，見敲門的人沒有反應，他才深吸一口氣，擡起了頭。

　　他那緊鎖的眉頭，彷彿壓著千鈞重擔的神情。

　　在見到門口來人時，瞬間如冰雪遇見春陽般融化，隻剩下陽光與柔軟溫暖。

　　葉文熙被他這副「變臉」的樣子，逗笑了。

　　可隨之而來的，是巨大的心疼和震動湧上心頭。

　　這是葉文熙最疼的地方。

　　她問自己：他怎麼能...一個人扛著那麼多，還這樣愛自己？

　　在辦公室裡，他是眉頭緊鎖、扛著萬鈞的參謀長。

　　在演習場上，他是蹚冰河、背戰友、拿命換勳章的軍人。

　　可隻要看見她，他就能在瞬間卸下所有沉重，換成笑容，換成溫柔，換成那句「餓不餓」、「我想你了」。

　　他從不說那些苦。

　　不是隱瞞，是不捨得讓她知道。

　　她從不知道，他是這樣「切換」的。

　　她以為他天生就是那個會笑、會說葷段子、會在床上折騰到天亮的陸衛東，還笑他是個外白內黃的水煮蛋。

　　原來他所有的柔軟和熱氣，都隻給她。

　　葉文熙竟被這忽然明白的真相，沖紅了眼眶。

　　她站在門口，看著陸衛東。

　　淚流滿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