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際賓館附近的一家國營小飯店裡，王映雪堅持要請大家吃一頓飯。

　　葉文熙和丁佳禾拗不過她，點了幾份小炒。吃完飯，三個人就回了賓館。

　　國際賓館的房間確實不錯，白床單、厚窗簾，牆角還配了一台黑色的轉盤式電話機，漆皮鋥亮，看著挺氣派。

　　丁佳禾進房間就盯著那電話看：「喲，這房間裡就有電話啊？」

　　「打不了外面，」葉文熙往床上一癱，「得轉總機，總機要是佔線，就得排隊等著。」

　　「沒事，我不著急，」丁佳禾放下包，「我一會要給王浩打個電話，告訴他我今天都買了啥。」

　　「行，你在這兒排著，我去樓下公共電話台。」

　　「哎~那你別走，我給你打吧。」

　　葉文熙擺擺手：「沒事兒，你在屋裡打，我去樓下。我要跟他說點私事。」

　　她說完俏皮地眨了一下眼睛。

　　丁佳禾咧著嘴笑，撇了撇嘴：「膩歪。」

　　國際賓館前台設有幾部對外電話。

　　晚上正值高峰期，出差的人紮堆往家裡報平安，彙報工作，電話前排了兩個人。

　　葉文熙等了前面兩個人打完，才借用了前台的電話，撥了家裡的號碼。

　　響了兩聲就被接起來了。

　　「喂，在家幹嘛呢？」葉文熙捏著電話線，聲音甜甜的。

　　「想媳婦呢。」陸衛東在電話那頭，嘴角揚了起來。「你自己一個人一個房間？」

　　「沒有，我定了三人房。等著哈，我過幾天就回去了。」

　　「不等也沒招啊，」陸衛東笑了一聲，「你弄了個三人房，我想去也去不了。」

　　葉文熙翻了個白眼。

　　「去個頭啊，這才分開幾天，還去去去的。實在不行你自己解決一下。」葉文熙壓著聲音，語氣略微暴躁。

　　陸衛東：「..........」

　　「行了，我有事兒跟你說，」葉文熙清了清嗓子，「之前你買冰箱的那個票，還能不能再弄到？」

　　「你是想給丁佳禾他們買？」陸衛東一下子猜到她的目的。

　　「對，我想送她們一個新婚禮物。」

　　「行，我再去問一下，看看還能不能搞到冰箱票。」

　　「嗯~好了，那我沒事兒了。」

　　「這麼快就掛電話呀，」陸衛東在電話裡笑，「不想多聊兩句？」

　　「哎呀你不知道，國際賓館今晚打電話的人多，都是出差的，有人在我後面排隊呢，不能占著地方。」

　　葉文熙說著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等位的人，排在她後面的，正是下午在餐廳裡看到的那位清冷時髦的女子。

　　「等你有空了再給我打。」

　　「好~~~」葉文熙掛了電話，轉身對前台工作人員說：「同志，我剛才打了多少分鐘？多少錢？」

　　「市內線路，一共六毛。」

　　葉文熙從口袋裡摸出幾張零錢，數出六個一毛的硬幣遞過去，轉身往回走。

　　林婉芝目光落在葉文熙身上，不由得多看了幾眼。

　　這女子畫著淡妝，一條精緻的OL通勤淑女風連衣裙，配著黑色小皮鞋，長發微微編了一下，用珍珠彈簧髮夾固定後腦，露出白皙的脖頸。

　　看著她的穿衣打扮，說是港城寫字樓裡的高級白領她都信。

　　林婉芝越來越看不懂內地這個地方了。

　　街道是灰的，建築是舊的，路燈昏暗，衛生條件更為堪憂，可偏偏有人穿得比中環還時髦。

　　這種強烈的時空割裂感，讓她覺得既不合理，又難以置信。

　　彷彿這個國度正在以一種她無法理解的速度，把新舊、土洋、落後與前衛，硬生生的揉在同一片土地上。

　　林婉芝理了理思緒，走到前台，撥通了港城辦公室的座機。

　　「Michael，內地的幾個候選廠子，我們今天實地考察過了。」

　　「有一個我覺得還不錯...」

　　她跟Michael彙報會談的進展和實地考察的情況。

　　Michael聽完之後，在電話那頭沉吟片刻：「你傾向哪個作為合資廠商？」

　　「紅星服飾。」

　　「成功率有多少？」

　　「大概八成。」

　　Micheal在電話那頭輕笑了一聲：「這可是綜合實力在中上遊的大廠，內地是不會捨得拿出來給我們合資的。」

　　言外之意，這個八成的概率，他不認可。

　　「我知道，所以我想跟他們談『對賭協議』。」林婉芝平靜的敘述。

　　電話那端的Michael眼神瞬間變得銳利。

　　拇指和食指下意識的大力的揉搓了幾下，眉頭微皺。

　　「你想談多少美元？」Michael問。

　　「六十萬。」林婉芝果斷乾脆地回答。

　　Micheal低笑了一聲，「六十萬美元的外匯。這幾乎是把我們原定的目標的兩倍。」

　　「Michael，我可以做到。」林婉芝的語氣篤定。

　　Michael沉默片刻：「這件事我需要和英國那邊的總部集團去討論一下。」

　　「OK，明白。」林婉芝應了一聲。

　　「相比之下，宣傳的事情做得怎麼樣了？和哪些主管單位對接了？」

　　林婉芝靠在櫃檯邊，手指卷著電話線：「這邊的媒體太官方太正統，時尚類的宣傳暫時沒辦法走這個渠道。」

　　「目前了解到的，能跟服裝沾邊的宣傳口，隻有婦聯和一些地方報刊雜誌。」

　　「太少了。」Michael的回答簡潔，略帶一絲不滿，「廣告呢？內地目前完全不能做廣告嗎？」

　　「幾乎不可能。目前除了極少數國營產品，基本看不到商業廣告。隻有陳設專櫃，沒有投放渠道。」林婉芝如實回答。

　　「不過....」她壓低聲音，「我在百貨大樓看到一個特殊情況。一個非國營的服裝廠，叫『文熙成衣社』，做了大幅宣傳海報，聽說在百貨大樓經常設有展銷。」

　　Michael在電話那頭頓了一下：「非國營？為什麼不是國營可以做廣告？」

　　「她們是軍屬聯合創辦，有軍區背書。」林婉芝解釋道。

　　「哦....」Michael的語氣明顯淡了下去。

　　他一聽是軍屬創辦，便覺得也就那樣。

　　沒再把這當成一回事，甚至沒再去問關於成衣社的細節。

　　「還有什麼要補充的麼?」Michael問。

　　林婉芝手指絞著電話線，眼神中帶著些許猶豫。

　　可兩秒鐘之後，她的眼神變得銳利而專註，似乎下定了什麼決心。

　　「沒有了。」

　　林婉芝聲音平靜，沒有起伏。

　　Michael沉默了一下，語氣難得柔和了些：「Linda，在內地辛苦你了。之所以派你去，因為你是我們遠東區最出色的經理人。希望你能全力以赴，以集團的戰略目標為重。」

　　「好的。」林婉芝應了一聲，語氣淡淡的。

　　兩人沒再多說，掛斷了電話。

　　Michael在辦公室裡喊了一聲：「Peter，進來一下。」

　　坐在門口位置的秘書Peter快速敲了敲門，走了進去：「Michael，什麼事？」

　　「我要看今年合夥人入夥指標和Linda全年的業績台賬。」

　　「好的，您大概什麼時候需要？」

　　「Rightnow！（立刻馬上）」Michael的眼中閃過一絲嚴肅，語氣不容置疑。

　　秘書Peter一怔：「好的，我立刻就去。」

　　Michael坐在辦公桌後面，拇指和食指無意識地來回揉搓，像在撚一張並不存在的紙。

　　他的手指漸漸收攏，握成了拳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