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初輕工業局給她簽的是半年的設計合同，主要是為了控制成本支出。

　　這是以輕工業局為主導方的試探性合作。

　　說白了就是想在這段時間裡找個能平替葉文熙的人。找出成本低一點，或者內部培養出自己的人，以後直接在廠裡正常用，不用再付高額的分成。

　　但他們低估了兩件事。

　　第一，葉文熙的能力不是靠半年就能復刻的。

　　他們以為葉文熙是找到了學習的技巧，想著把這些經驗和技巧「分享」過來，應該能學得差不離。

　　可他們不知道，葉文熙拿出來的那些東西，不是她自己慢慢摸索出來的，是國內幾十年來設計行業經驗沉澱的總結。

　　她相當於吸取了幾十年的行業積累，需要設計人員在審美、市場、工藝、成本控制等多方面都有感知，還要把這些東西融會貫通，才能落地出真正的效果。

　　不然就是東施效顰，畫虎類犬。

　　第二，他們低估了成衣社的發展速度。

　　雖然前期靠設計分成賺到了第一桶金，成衣社也是靠這筆錢支棱起來的。如果一直畫下去，收益或許的確不錯。

　　葉文熙的本業增長是飛快的，到現在為止，成衣社每個月的純利潤已經有了兩三萬。

　　如果未來電影宣傳的效果向全國鋪開，葉文熙的規模還會繼續擴大。

　　培訓的事要是能落地，人力資源的保障也能跟上。

　　那她的發展就不是百分之幾的遞增了，而是幾倍甚至幾十倍的擴張。

　　到了那個關鍵節點，她不可能再抽出時間去給其他廠家畫封面設計稿。

　　當初輕工業局做短期合同是為了節省成本，這反倒給了葉文熙一個解開束縛的機會。

　　但葉文熙不打算徹底拋下這塊業務，而是恢復到自由的合作狀態，做單獨的諮詢顧問，或者接單獨的設計執行。

　　按次收費，一次一結。

　　這樣既能保證她有需要的時候就有收入，又不會被合同框架裡「每月至少輸出五次」這種條款綁住。

　　葉文熙走進輕工業局的會議室。

　　長條桌鋪著墨綠色的桌布，茶杯擺了一排，今天來的人比往常多，她掃了一眼，第一服裝廠的、第二服裝廠的、幾個紡織廠的負責人，好些都是熟面孔。

　　今天恐怕不隻是分享，輕工業局大概想跟她談點別的。

　　會議按照慣例先由她做主題分享。

　　她準備的是配色和材質搭配的經驗，從色相環講到面料質感，從冷暖對比講到春夏秋冬的季節感。

　　講了一會兒，底下開始有人提問，話題逐漸從配色轉向服裝設計，從設計又轉向生產和工藝。

　　她邊講邊答，不趕時間，節奏放得慢。

　　這類會議通常控制在半天左右，今天估計也差不多。

　　分享告一段落，第一服裝廠的廠長先開了口，語氣客氣：

　　「葉同志，今天我們特意請了幾家兄弟單位過來，主要是想請教一些服裝行業相關的事。您在服裝設計上的經驗，我們都是知道的，也一直很佩服。」

　　葉文熙端著茶杯笑了笑：「您客氣了。大家互相交流，有什麼問題儘管說。」

　　廠長這才從文件袋裡抽出幾張照片，擱在桌上，又往前推了半寸。

　　旁邊幾位廠長也放下手裡的東西，身子往前探了探。

　　「葉同志，您今天講的配色和材質搭配，我們聽了很受啟發。」廠長先繞了個彎，「尤其是您提到面料質感對版型的影響，回去我們得好好消化消化。」

　　他手指在照片邊角上按了一下：「說實在的，您這幾款衣服，我們研究挺久了。這個領口的弧度、收腰的比例，我們幾個廠的設計師看了都說好。」

　　他擡起眼皮看了葉文熙一眼，又低下頭：「不是想照搬您的款式，就是...想問問，這些設計上的巧思，我們能不能借鑒一二？」

　　旁邊幾位廠長也跟著點頭。

　　劉副局長放下茶杯，目光落在葉文熙臉上，等著她回話。

　　會議室裡的氣氛比剛才緊了些。

　　葉文熙低頭看了一眼照片，放下茶杯，笑了笑：「各位今天，是想要授權吧？」

　　廠長愣了一下，隨即笑了：「葉同志快人快語，那我也不繞彎子了。」

　　「之前您跟局裡也聊過設計保護的事，我們知道應該有這個邊界。」

　　「所以隻是借鑒某個設計點，不抄襲你的款式~」

　　「這不，來跟您商量商量。」

　　葉文熙點了點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擱下，沒有立刻回應。

　　在座的人等了幾秒，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其實這件事，葉文熙早就有心理準備。

　　改革開放了，政策鼓勵百花齊放，行業要共同發展，光靠成衣社一家撐不起來。

　　外資企業很快就會進來，本地產業要是自己先內耗，以後拿什麼跟人家拼？

　　這個道理她懂，但授權的事不能草率，一來要保護自己的設計成果，二來要篩選真正靠譜的合作方。

　　所以她沒打算在今天的會上定任何東西。

　　表態可以，落子不急。

　　她放下茶杯，身體微微前傾，柔聲說：「大家能看得上我的設計，我挺榮幸的。」

　　「你們的需求我明白，現在政策開放了，整個行業要一起發展，光靠我一家獨大肯定不行。」

　　這話一說，幾個廠長立刻接上了話頭。

　　第一服裝廠的廠長連連點頭：「葉同志說得對，您這思想高度，我們確實佩服。」

　　第二服裝廠的廠長跟著附和：「是啊，葉同志不光設計做得好，格局也大。」

　　劉副局長在一旁摸著茶杯，沒說話，嘴角帶著點笑。

　　葉文熙沒讓那些話繼續飄下去，她立馬追上：「不過我覺得，這件事不建議立刻就定下來。」

　　此話一說的幾個領導就有點愣。

　　「畢竟涉及到行業規範和長期合作的方向，不是三言兩語能定的事。」葉文熙開始收拾桌上的個人物品。

　　「這件事如果做成了，很可能就是未來改革之後政策落地的實踐參考。既然是這樣，今天這個會就直接定下來，會不會有點倉促了？」

　　她把筆記本合上，擡頭掃了一圈：「我個人的建議是，我們找個時間，叫上相關領導一起，把這件事再好好聊聊。」

　　葉文熙的話說完，幾位廠長和輕工業局的領導開始交換眼神。

　　第一服裝廠的廠長看了看劉副局長，劉副局長沒接茬，低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第二服裝廠的廠長手裡握著筆，在筆記本上畫了兩道，沒擡頭。

　　會議室裡安靜了幾秒，沒人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