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說....」丁佳禾轉過頭，「幫她在北京找醫生？」

　　隻是丁佳禾一說，葉文熙便知道楊麗經歷的究竟是什麼。

　　戰爭後的創傷後應激障礙。

　　在國內，幾十年後才會被明確診斷、有系統治療方案的疾病。

　　隻是在這個年代它還沒有名字，更沒有診斷標準和治療方案。

　　那些從戰場上回來的人，如果身體沒有缺胳膊少腿，就會被認定為「健康」的。

　　沒有人會去追問他們夜裡為什麼睡不著，覺得他們聽見大一點的聲音就會發抖是大驚小怪。

　　他們隻能自己扛著，被發現了異常，就被說成「思想有問題」或者「適應不了新社會」。

　　很多人在沉默中熬了很多年，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出了什麼問題。

　　「應該還是神經方面的創傷導緻的一些功能紊亂。」丁佳禾說，「其實她自己也知道，隻是沒有治療方案。」

　　葉文熙想了想：「可以先打聽一下。北京這邊有沒有哪個醫院，或者哪個團隊，已經在往前走了一步。」

　　「對，如果是北京的話，應該能找到一些。」丁佳禾說，「我去聯繫一下看看。」

　　葉文熙輕嘆口氣：「好在，楊隊長畢竟是醫務工作者，對這類事情的接受度會高一些。」

　　丁佳禾點了點頭：「是，我剛才跟她說的時候，她也覺得是神經方面的問題。」

　　「神經、精神。雖然隻是差了一個字。」她頓了一下，「但現在這個環境裡，差異太大了。一個還能說，另一個就被貼了標籤。」

　　葉文熙拍了拍丁佳禾的手：

　　「這樣吧，一會兒到了百貨大樓，我給我婆婆打個電話，再問一下衛東那邊有沒有渠道。」

　　「另外....也問問聽瀾姐，她在北京待得久，看有沒有了解這方面的人。」

　　葉文熙一邊琢磨一邊說，「能找到一兩個願意接這種案例的醫生，至少能讓楊隊長知道，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丁佳禾：「嗯！可以試一試。這樣能給她一點希望。她這個情況如果人一直垮著，隻會越來越惡化。」

　　到了百貨大樓之後，葉文熙把丁佳禾和王浩支開，讓自己溜達去。

　　她自己留下來，跟著裝修師傅和百貨大樓的業務組對接，把進貨時間、鋪貨周期、開業前的宣傳安排逐項敲定。

　　等事情都捋順了，百貨大樓臨近下班，她走到服務櫃檯前，問了一聲：「同志，借個電話行嗎？」

　　「這裡是付費電話，一分鐘兩毛，長途加收。」服務員頭也沒擡，手指撥著算盤珠子，噼裡啪啦響。

　　「沒問題，我打哈市的。」

　　服務員擡眼看了她一下，把電話機往她那邊推了推，又低頭繼續撥算盤。

　　哈市，陸家。劉秀雲接起電話。

　　「喂？誒？文熙啊？你到了啊？累不累呀？你現在哪兒呢？」劉秀雲一連串問了一大堆。

　　「媽，我這邊剛忙完。有個事兒，我想跟您打聽一下。您在北京的醫療系統有人脈嗎？」

　　「北京？誰出啥事兒了？」

　　「是這樣的.....」葉文熙把楊麗的事簡要說了一遍。

　　劉秀雲聽得很是沉默。

　　「既然咱家知道這個事兒了，也是跟那姑娘的緣分，不能就這麼放著不管。」

　　「你等著，我去喊你爸。」說著，劉秀雲就把聽筒擱到了一邊。

　　「誒？媽？媽——？」

　　陸正華再回來接電話已經是幾分鐘之後了。

　　劉秀雲應該在那頭已經把情況都跟他說了。

　　他再次接起電話的時候，聲音低沉：「喂，文熙啊。」

　　「爸...」

　　電話那頭，陸正華重重嘆了一口氣，聲音裡微微顫抖：

　　「剛才你媽跟我說了那位楊麗同志的事。」

　　「這事兒....我有些慚愧啊。」

　　「他們都是國家的英雄。槍林彈雨裡留下來的英雄，不該落到這個地步。文熙，這事我知道了。」

　　陸正華的聲音穩穩地落下來，像一塊石頭沉進了葉文熙的心底。

　　葉文熙剛想開口道謝。

　　陸正華卻繼續往下說：

　　「文熙啊....爸爸要謝謝你。」

　　「我們老陸家也不知道積了什麼德了，遇到你這麼好個孩子。」

　　「爸..」葉文熙有點不好意思。

　　「你這孩子啊，一直都是這樣。哪怕到了北京遇到一個陌生人，都能替人家去跑、去問、去想辦法。」

　　「爸很驕傲啊。」

　　葉文熙在電話那頭笑了一下：「爸，您別這麼說。就像您說的，她們是從戰場上回來的英雄。她們不該是現在這樣。」

　　「英雄，值得我們做一切的努力去幫助她們。」

　　「對！是這樣！」陸正華在電話那頭中氣十足的應道。

　　「爸，那您有什麼計劃？」葉文熙問。

　　「我打算先幫楊麗同志找到能夠對症的醫生和方案，單獨處理她的情況。另外....」陸正華語氣放慢了一些，「這一次，如果能聯繫上北京的專家，我想問問他們的專業意見，看看能不能推動兩個軍區和地方的醫院，對像楊麗這樣情況的退伍軍人做一個摸底。」

　　「不能讓這樣的悲劇一個一個地重演。」電話那頭，陸正華的聲音有些沉重。「所以，我希望能發揮一下我這把老骨頭的餘熱，看看怎麼能把這事兒，規範化處理。」

　　「嗯！這樣是最好不過的了，」葉文熙聽到這個安排很是開心，「不過...那位楊麗同志怕是不能在北京久留。」

　　「這事兒好辦，如果我們確定她得問題能在北京得到救治。部隊會管她的！」陸正華篤定的說。

　　「嗯，爸，你記一下我住宿地方的電話，有消息就聯繫我。」

　　「好，一天之內，一定給你個答覆。」

　　「嗯。」葉文熙握著話筒，指節微微收緊了一下，「謝謝爸。」

　　「你可別謝我，我都慚愧呢。」

　　「那你也別謝我。」葉文熙猜到陸正華要說啥。

　　「好。」陸正華點頭，「我一定會好好感謝，那位楊麗同志的。」

　　葉文熙掛了電話，聽筒擱回機座上，發出「咔嗒」一聲輕響。

　　她給服務員付了電話費。

　　聽筒裡，她能感受到陸正華話語裡那份沉甸甸的認真。

　　是一個老兵對另一個老兵的鄭重。

　　她轉過身，走出百貨大樓，風迎面撲來。

　　空氣裡帶著北京四月特有的那種乾燥，是氣溫正在回暖的氣息。

　　葉文熙站在百貨大樓的大門口，遠遠地望著眼前這片即將成為中國最標誌性的地點。

　　它還在建設生長，這個國家也正從漫長的冬天裡走出來，慢慢地回暖。

　　葉文熙腳下所站的這片土地，正如冬日的凍土逐步鬆動，慢慢舒展。

　　然後，崛起，屹立在世界之巔。

　　「楊隊長」葉文熙自言自語了一下，「謝謝你們。」

　　「我們的國家，未來真的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