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雲霞一大早就在鏡子前忙活開了。

　　她從衣櫃裡取出那件卡其色的長款風衣，料子不厚，但穿在身上特別颯爽利落。內裡搭配著白色翻領襯衫，下擺是高腰的收腰長裙。她把頭髮挽了個髮髻，擠了點摩絲，把碎發抿得服服帖帖。

　　又在臉上拍了粉底，點了胭脂，最後拿起那支正紅色的口紅，對著鏡子仔細描了一遍，抿了抿，用指尖輕輕擦掉邊緣溢出的部分。

　　陳遠川靠在門框上，抱著胳膊看了半天。

　　「你這是要相親去啊？」

　　張雲霞白了他一眼，慢悠悠地說：「對，我要開第二春了。」

　　陳遠川轉頭對這餐廳喊道：「兒子，你媽要開春了，我——」

　　話沒說完，一隻襪子飛過來，正中他腦門。

　　「跟孩子瞎說啥呢！」張雲霞沖他嚷嚷。

　　陳遠川把襪子從腦袋上摘下來，嘿嘿笑了兩聲：「哎呀，我看吶，現在軍區大院裡的女的，那打扮的一個比一個精神，都是文熙給帶起來的。」

　　「咋的？我們打扮不行啊？我們樂意，我們變得好看怎麼了？虧你還是個師長，就你這思想覺悟。」張雲霞的嘴跟機關槍似的，突突突掃過去。

　　「我...我也沒說啥啊。」陳遠川一臉無辜。

　　「我們今天要拍員工照。文熙說了，每個員工都得打扮一下。而且我們每個人都要穿成衣社的衣服，文熙給發的，讓我們自己選一款。」張雲霞說著，神情裡滿是得意和驕傲。

　　這是葉文熙的新增福利，每季度給員工發一件成衣社的衣服，算『工服』，平時員工自己買能打八折，但這件是白送的。

　　她又點了點嘴上的口紅，整了整衣領，轉頭喊：「向陽，吃完了沒？媽媽帶你去上學了。」

　　「吃完啦！」張向陽從桌邊蹦下來，仰著臉看她，眼睛亮亮的，「媽媽，你今天可真好看。」

　　「你媽哪天不好看？」陳遠川忽然冒出這麼一句。

　　張雲霞愣了一下，隨即笑開了花，領著張向陽出了門。

　　葉文熙今天的裝扮格外紮眼。

　　她用給陸衛東做皮衣剩下的料子，給自己做了一件短款機車皮夾克，棕色皮面泛著啞光，經典翻駁領和斜襟設計，襯得脖子又細又長。

　　下半身是黑色修身直筒褲，腳上蹬著一雙黑色女士長筒皮鞋，鞋頭擦得鋥亮。

　　她將頭髮束成高馬尾，馬尾用皮繩纏了幾道，甩在腦後利落得很。臉上隻拍了薄薄一層粉，眉毛描了兩筆，嘴唇上了一點淡色，整個人站在那兒，又冷又颯。

　　這件衣服是葉文熙自己做的。皮料有限，做外套不夠，做馬甲又可惜，琢磨了半天，裁出了這件短款夾克。這個款式大眾接受度太低，大街上沒人敢這麼穿，她也沒打算量產，就自己做著玩玩。

　　沒想到走出家門之後，回頭的人有點太多了。

　　從家屬樓到成衣社這一路，迎面走過來的人都要多看她兩眼，走過去還要扭頭看。有個年輕軍官看著她腳下步子都慢下來了，腳底一絆，還差點摔了一跤。

　　幾分鐘後，葉文熙騎車到了成衣社。她推開門，聲音裡帶著朝氣：「我來啦！早上好！」

　　屋裡已經等了幾個人，每個人都穿上了從成衣社選的衣裳，襯衫、連衣裙、半身裙，顏色鮮亮，料子或柔順或飄逸，正適合開春穿。

　　「劉姐，怎麼沒化個妝啊？來，我幫你擦擦。」葉文熙拉著劉姐的手，要把她按到椅子上。

　　「哎呦，我都這麼大歲數了，不擦了不擦了，怪不好意思的。」劉姐連忙擺手，臉都紅了。

　　「說什麼呢？跟年齡沒關係，甭管啥時候，咱都有美的權利。別說你了，一會兒李老師來了，我也得給她畫上。」葉文熙擰開口紅蓋子，扶著劉姐的肩膀，輕輕給她描了兩筆。

　　劉姐嘴上說著不弄不弄，等真畫完了，對著小鏡子一照，嘴角壓都壓不下去，手指摸了摸嘴唇，又不好意思地放下鏡子。

　　成衣社的成員們都呼呼啦啦地來了。

　　孫小蘭領著芳芳，旁邊跟著那個小男模樂樂。

　　張雲霞和丁佳禾也到了，兩個人一進門就開始互相打量對方的衣裳，嘰嘰喳喳的笑個不停。

　　丁佳禾今天是自個兒化的妝，比前兩天長進多了。前幾天的眉毛描得跟蠟筆小新似的，又粗又黑，今天總算有眉形了，細細彎彎的，看著順眼不少。

　　王映雪推來一個移動衣架，上面掛著今天要拍的版式，滿滿當當碼了兩排。

　　「文熙，都在這了。二十四款女裝，十三款男裝，八款童裝。」

　　「好嘞，謝謝映雪。」葉文熙擡起頭，發現王映雪還穿著自己那件灰撲撲的外套，沒換成衣社的衣裳。

　　「小雪，你昨天沒選衣服？」葉文熙拉住她。

　　「我還不是成衣社的員工呢，不選了。今天有啥需要幫忙的，我幹就行。」王映雪擺擺手。

　　「跟我說這個？那還不是早晚的事兒。你現在不也在幫我幹活？」葉文熙把她往衣架那邊推，「去，上模特那兒選一件，不然不讓你跟我們一起拍合照了。」

　　王映雪被推著走了兩步，回頭看她，有點不好意思：「那...我真選一件？」

　　葉文熙：「選！快點，一會人都到全開拍了。」

　　王映雪站在衣架前，手指從一排衣服上劃過去，最後停在一件淺藍色的襯衫裙上。料子垂順，腰線收得剛好，領口別著一枚同色的小扣子。她拿下來在身上比了比，又看了看葉文熙。

　　王映雪：「這件行嗎？」

　　葉文熙：「行，快去換上。」

　　王映雪抱著衣服跑進試衣間，葉文熙在後面喊了一聲：「口紅在桌上，自己抹一下！」

　　裡頭傳來一聲「哎」，帶著笑。

　　時間來到八點五十。成衣社加上王映雪和丁佳禾這兩位非編內的『臨時工』，總共十七個人，全部聚集在了文熙成衣社的牌匾旁邊。

　　大門敞開著，背後是成排的模特和辦公區域，所有人身上都穿著春季新款，顏色鮮亮，款式新穎，站在一塊兒像一簇開得正旺的花。

　　秦天宇已經提前到了，手裡端著葉文熙那台海鷗相機。

　　「從這裡看，按這裡就行。拍之前喊321，多拍幾張，麻煩您了秦同志。」葉文熙簡單交代了兩句。

　　「好的，沒問題。」

　　葉文熙轉身往隊伍裡跑，邊跑邊喊：「大家站好位置，準備嘍。」

　　「文熙快過來，在我旁邊來！」張雲霞招手。

　　「哎呀，我不站這麼靠前了，我站旁邊就行。」丁佳禾往後縮。

　　「媽，你快幫我看看，我嘴邊的口紅是不是花了？」孫小蘭對郎玉琴說。

　　「李老師，鏡頭在前面呢，一會看著這位同志手裡的相機。」王映雪在後面小聲提醒。

　　人群嘰嘰喳喳的，像一窩麻雀。

　　「大家準備！」秦天宇舉起相機，取景框裡十七個人擠得滿滿當當，前排蹲著芳芳和樂樂，倆小孩手拉著手，眼睛瞪得溜圓。

　　「3、2、1——文熙！！」

　　快門咔嗒一聲，把所有人的笑臉都收進去了。

　　1979年4月10日，文熙成衣社的第一張員工合照，定格在這個春天的上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