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衛東像是在順毛哄一隻炸了毛的小貓，手掌一下一下地撫著她的背。

　　那隻小貓撅著嘴，悶悶地嘟囔：「其實我知道...是這個環境，這個觀念。可是我就是...我就是難受。我在外面得裝沒事，得跟人說理解、說沒事。可是我心裡...」

　　陸衛東一下一下拍著她的背，聲音低低的：「嗯，我知道。」

　　「你知不知道我在外面得裝得多堅強啊？我得跟雲霞姐說沒事，得跟佳禾說沒事，得跟所有人說咱們換條路走。」

　　「可是我就是...我就是想被看到一次。」

　　陸衛東把她摟得更緊，大手覆在她後腦勺上，輕輕揉著：「我知道。你這麼優秀的葉同志，他們不給報道，是他們沒眼光。」

　　「就是...」葉文熙抽了一下鼻子，「就是沒眼光...」

　　「全國找不到第二個能把軍屬就業做成這樣的。他們不要你，是他們的損失。」

　　葉文熙在他懷裡蹭了蹭，把眼淚蹭幹，聲音悶悶的：「你少哄我！」

　　「沒哄。說的是事實。」陸衛東頓了頓，「不過...」

　　「不過什麼？」

　　「不過你現在這個樣子，比剛才端著可愛多了。」

　　葉文熙愣了一下，然後擡手捶了他胸口一拳：「陸衛東！」

　　陸衛東笑著把她往懷裡又摁了摁，一下一下拍著，像哄孩子入睡。

　　窗外天已經黑透了。

　　屋裡沒開大燈，隻有落地燈的一點餘光從客廳透進來，在卧室地闆上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

　　葉文熙撲騰累了，終於安靜下來，臉貼著他的胸口，呼吸漸漸平穩。

　　「衛東。」

　　「嗯？」

　　「我餓了...」

　　陸衛東低低一笑，坐起身來：「好，給我們葉總做飯去！」

　　葉文熙摟著他的脖子，兩條腿纏上他的腰：「帶我一起去。」

　　陸衛東低頭看了一眼掛在身上的人：「你這樣我怎麼做飯？」

　　「不管。就這樣。」葉文熙說著，手腳纏得更緊了。

　　陸衛東拍了拍她的後背，喉結動了一下：「那要是這樣的話....我就先做點別的飯了。」

　　說著陸衛東一下翻轉了過來，將葉文熙壓在身下。

　　「啊~！」葉文熙一聲驚呼。

　　葉文熙：「別鬧了。」

　　陸衛東：「不是要飯麼？這不給你做呢麼...」

　　葉文熙：「不要了不要了！」

　　陸衛東：「嗯？不吃飯了？好，那我現在幹點別的事兒..」

　　葉文熙：「哎呀~陸衛東！！」

　　葉文熙捶了他一拳，陸衛東笑著躲了一下，又湊回來，把她整個人箍進懷裡。

　　昏黃的燈光落在床單上，兩個人鬧作一團。

　　葉文熙被他弄得發癢，笑得上氣不接下氣，枕頭被蹬到了床尾，被子也散了。

　　嬉鬧聲和笑聲混在一起，把這一天的疲憊和委屈全部打散了。

　　窗外月光清白，夏季的晚風從紗窗縫裡漏進來，帶著一點若有若無的潮氣。

　　哈市的一條街道上，一輛黑色轎車沿著路緩緩開。

　　兩旁的店鋪和商店幾乎全部關了燈，隻剩下零星幾家還亮著昏黃的燈泡。

　　沿路的路燈也極其昏暗，隔著幾個就有一個黑的。

　　林婉芝坐在轎車後座，手肘撐在車門上，支著下巴，看著窗外。

　　街道還是落後的，破敗的，蕭條得像一張褪了色的老照片。

　　可她的嘴角卻微微揚著，眼底藏著一團火。

　　對她這種人來說，未經開墾的土地才是最有價值的。

　　越是空白，越意味著她可以在這裡盡情的發揮。

　　「Linda，」副駕駛的Amy轉過頭，一口純正的粵語，「我們住的那個賓館，已經是這個城市裡面最好的了。不過你也知道，內地的條件就是這樣子。」

　　林婉芝目光還在窗外，盯著路邊一間關了門的裁縫鋪子看了幾秒，才緩緩開口：「這些都不重要。我們又不是來這裡享樂的。」

　　「Amy。」林婉芝終於從窗外收回目光，「我倒是覺得你應該把方案再完善一下。」

　　「抱歉Linda，到了賓館我會再review一遍。」Amy說。

　　「明天跟他們約的是幾點？」

　　「下午兩點鐘。」

　　「明天上午，再給我重新做一遍彙報。」林婉芝說完，重新看向窗外，沒再說話。

　　「好的，Linda。」

　　車輛停在了國際賓館門口。

　　這是哈市目前最好的涉外賓館，門口的水泥鋪著紅毯，門楣上掛著一塊紅漆招牌，燈光照在牌匾上，在夜色裡格外顯眼。

　　林婉芝和助理蔡珊下了車。

　　門童穿著白上衣黑褲子，小跑著過來，從後備箱裡拎出好幾個大行李箱。

　　兩個人取了證件，在前台辦理住宿。

　　前台的女服務員看見護照上的外籍身份，態度立刻恭敬了幾分，轉頭朝裡間喊了一聲，又笑著解釋：「外賓樓在三樓，房間已經備好了，外匯券和人民幣都能結算。」

　　林婉芝沒說話，隻是點了點頭。

　　等待的間隙，她目光隨意一掃，落在大廳裡幾個來來往往的女人身上，眼神忽然頓住了。

　　其中一個穿了一條黑色方領連衣裙，剪裁利落，帶著點法式小香風的調調，步子走得極優雅。

　　這件衣服要是出現在港城中環的街頭，也絲毫不會顯得土氣。

　　緊接著又過去兩位，穿著印花連衣裙，料子看起來是新款印製的，工藝相當不錯。

　　林婉芝盯著那幾件衣服，眉頭輕輕挑了一下。

　　不是說內地的穿衣風格很保守很土氣麼？這些是什麼人？為什麼穿得這麼時尚？

　　她腦子裡面忽然冒出一連串的問題。

　　其實這也不奇怪。國際賓館住的大多是往來哈市辦事的人，有些是外地來的，在哈市逛商場時了解到了葉文熙的成衣社。

　　文熙成衣社已經成為這座『東方小巴黎』城市的一張「特產名片「。

　　來哈市辦事的高幹、名流、機關要員，通常都要在這邊帶一兩件成衣社的衣服回去。

　　而住在這家賓館裡的人，正是這類人的聚集地。

　　林婉芝看著那幾個穿著精緻的女人消失在樓梯拐角，目光在她們身上的裙擺上停留了一瞬。

　　她嘴角那抹原本閑適的笑意，慢慢收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