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走到路口，丁佳禾的腳步忽然停了。

　　王浩牽著她的手，被她拽得往後退了半步。

　　他剛要問，一扭頭，看見丁佳禾咬著下嘴唇，眼眶已經紅了，淚水在裡面打轉，硬撐著沒落下來。

　　路口對面站著兩個人，一男一女，五十多歲。

　　男的穿了件舊的藍布褂子，女的紮著圍裙，兩隻手在圍裙上反覆擦。

　　他們看見丁佳禾，同時往前邁了半步，又停住，像是怕驚著什麼。

　　丁佳禾嘴唇哆嗦著，小聲喊：「爸...媽...」

　　王浩明白了，攥緊她的手：「走吧。」

　　他拉著丁佳禾過了馬路。

　　丁佳禾站在父母面前，頭埋得低低的，眼淚終於砸在了腳邊的黃土上，一顆接一顆。

　　「佳禾...」她媽顫巍巍地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臉，又摸她的胳膊，「哪兒傷了？給媽看看...哪兒啊？」

　　「沒事兒...」丁佳禾擺擺手，聲音碎得不成形，「真沒事兒...回家吧...我好好的...」

　　「你這孩子！」她爸丁志忠猛地往前一步，一把將閨女摟進懷裡，胳膊箍得死緊，「你怎麼不跟我們說啊！你怎麼敢不跟我們說啊！」

　　丁佳禾再也綳不住了，哇的一聲哭出來，整個人癱在父親懷裡。

　　她媽也撲上來，三個人抱成一團。

　　丁志忠拍著閨女的後背，一下一下，拍得悶響：「你要是沒回來...你要是沒回來...你讓我跟你媽怎麼活啊...」

　　王浩站在旁邊，他沒說話，隻是靜靜地等。

　　過了好一會兒，丁志忠鬆開閨女，用袖子胡亂抹了把臉，轉頭看向王浩。

　　他上上下下打量了這個年輕人好幾眼，忽然往前一步，雙手死死攥住王浩的肩膀：

　　「你就是王浩？」

　　「是，叔叔。」王浩腳跟一併，腰闆挺直，「我叫王浩，獨立團副營長。」

　　丁志忠的手在他肩膀上收緊，用力到指尖陷進了軍裝裡。

　　他張了張嘴，聲音啞得厲害：

　　「好孩子...好孩子...」他眼圈又紅了，「你救了我閨女...我.....今天，今天你讓我叫你爹我都樂意啊！」

　　「爸！」丁佳禾在旁邊哭得快岔氣了，差點被這一句話憋回去，「你說啥呢...」

　　王浩臉有點紅：「叔叔，您別這麼說。」

　　「我沒什麼值得感謝的，做這些全憑自己的心意，佳禾對我來說比生命更重要。」

　　丁佳禾看著王浩的臉，害羞的低下了頭。

　　丁志忠聽完，嘴唇哆嗦了半天，猛地一拍王浩的後背：「走！回家！回家吃飯！」

　　丁佳禾她媽挽著閨女的胳膊，一邊走一邊抹眼淚，手指始終沒離開丁佳禾的胳膊，像是怕一鬆手人就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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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丁家是個小院，三間磚瓦房，院子裡種著一棵杏樹。

　　進了院門，屋裡呼啦啦迎出來一群人，丁佳禾的哥哥丁佳林、姐姐丁佳梅，還有嫂子、姐夫，幾個半大的孩子。

　　「佳禾！」丁佳梅第一個衝上來，一把抱住妹妹，「你個死丫頭！你要嚇死我們啊！」

　　「行了行了，進屋說，外頭熱。」丁佳林在旁邊擺手，眼睛卻也紅了。

　　一屋子人進了堂屋。

　　八仙桌上早就擺滿了菜：一盆燉得爛糊的五花肉、醬茄子、煎河魚、燉的老母雞湯.....

　　桌子中間放著一瓶白酒和幾個瓷酒杯。

　　丁志忠把王浩按在主位旁邊的椅子上，自己端起酒瓶，給兩個杯子都倒滿：「王浩，來，先喝一個！」

　　「叔叔，我敬你！」

　　「不！！」丁志忠把杯子往他手裡一塞，將自己的杯放在王浩的下面，「這杯酒，我謝你！」

　　說完，仰頭幹了。

　　酒液順著嘴角淌下來，他擡袖子胡亂一抹，杯底朝下亮了亮。

　　王浩也跟著仰頭，一杯酒灌下去。

　　姐姐丁佳梅拉著她得手問：「佳禾，你現在的傷...還疼不疼了？」

　　「不疼了，姐，真不疼了。」丁佳禾拿筷子給她姐夾了塊肉，「我倆在雲南的時候就養好了。」

　　丁佳梅湊過來，看了看王浩的肩章：「王浩，你今年多大了？就當上副營長了？」

　　「二十四。」王浩笑了笑。

　　「哎呦，這麼年輕！就比佳禾大一歲啊。」丁佳梅扭頭看丁佳梅，「咱妹夫可以啊。」

　　「姐！」丁佳禾臉一紅，拿胳膊肘撞她。

　　丁志忠又給自己倒了一杯，抿了一口，看向王浩：「你家是哪兒的？家裡還有啥人？」

　　「我家是齊市的，跟佳禾一樣，兄弟三人，上面還有一個哥，一個姐。」

　　......

　　王浩應對了家裡人輪番的幾十個問題，幾乎沒工夫往嘴裡塞東西。

　　「先讓他吃點飯吧，到現在沒動筷呢，又不是吃完飯就立馬走了。」丁佳禾給王浩碗裡夾了塊紅燒肉。

　　「哎呦，瞧瞧給我們佳禾心疼的！」大哥丁佳林笑起來，拿筷子點了點王浩，「小王啊，你多吃點，別客氣，就當自己家！」

　　王浩笑了笑，低頭扒飯。

　　這頓飯吃到日頭偏西，才算散了。

　　飯後丁佳禾被母親拉著回了卧室，王浩留在堂屋，陪著丁志忠和丁佳林喝茶說話。

　　門一關，母親把丁佳禾按在床沿上：「給我看看，哪兒傷了？」

　　說著就去解她的扣子。

　　丁佳禾沒躲，自己把肩帶往下一褪，右臂露了出來。

　　心口那麼大的傷疤，紫紅紫紅的，擰成一團，周圍的皮膚皺皺巴巴，像是被火燒過又重新長上。

　　整塊肉都缺了，凹下去一個坑，邊緣的針腳密密麻麻，像爬了一串蜈蚣。

　　母親隻看了一眼，猛地閉上眼，手抖得不成樣子。

　　她伸手去摸丁佳禾的臉，冰涼的指尖擦過她的顴骨，一把將她摟進懷裡。

　　丁佳禾抱住母親的腰，臉埋在她肩窩裡：「媽，沒事兒...真沒事兒了...」

　　母親沒說話，隻是哭。

　　眼淚一串一串往下掉，砸在丁佳禾的額頭上、臉上，燙得嚇人。

　　丁佳禾摟緊了母親，手掌在她後背上一下一下地拍：「媽，我回來了...我在呢。」

　　窗外，杏樹的葉子被風吹得沙沙響。

　　王浩在堂屋裡的說話聲斷斷續續飄進來，混著丁志忠的笑聲。

　　良久之後，丁佳禾幫著母親和姐姐擦了臉，母親摸著她的頭髮，一下一下，指尖穿過她耳後的碎發。

　　「你的苦啊，都受完了，往後就都是甜的了。」

　　「嗯！媽，姐，我現在在成衣社工作，有王浩，我真的非常非常非常的幸福！」

　　「佳禾啊，」李淑芬的手停在她後腦勺上，聲音輕下去，「媽問你一個問題。你跟媽說實話！你跟王浩，是真心地，還是為了感謝他啊？」

　　丁佳禾擡起頭，臉還紅著，可眼神帶著璀璨的光：「媽，真的不能再真了。我非常非常愛他。」

　　母親聽完，臉上露出了釋然的笑，終於信了那句「我非常非常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