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3章 不急,快了
宋曉棠端著搪瓷缸子走過來,人群紛紛讓位。
「宋製片,你來我這兒。」
「宋製片,你先打吧。」
她連連擺手:「沒關係,你們先打,我本來就是蹭飯的,跟在你們後面。」
「咋能這麼說?你是我們的客人吶!」技師們笑著把她往前推。
葉文熙拉著她往前走,「那我跟你沾個光,今天我也能往前湊湊了。」
宋曉棠注意到,剛才可沒人說要給葉文熙讓位置,身為老闆,葉文熙也是跟著大家一起排隊,平時看來沒什麼架子。
葉文熙把飯勺子遞給宋曉棠。
宋曉棠看了一眼搪瓷盆裡的菜,三個大肉菜:小雞燉蘑菇、紅燒大鯉魚、熘肝尖兒;還有燉豆角、涼拌豆腐乾和香芹、番茄炒蛋、酸辣土豆絲.....
「你們聚餐是付費的還是免費的?」宋曉棠問葉文熙,被這菜品的量級鎮住了。
還沒等葉文熙回答,旁邊的技師搶著說:「當然是免費的。」
宋曉棠:「你們這菜品,是我見過的食堂裡免費菜最好的了。」
宋曉棠常年在全國四處奔走,去過無數單位和工廠的食堂。
雖然也有免費供餐的,但整體夥食標準不如部隊。
部隊食堂應該是這個年代裡等級比較高的了。
可葉文熙這個僅僅二十多人規模的成衣社,菜品的質量是她見過最好的了。
宋曉棠和葉文熙打完飯,端著搪瓷缸子坐到餐桌旁。
丁佳禾、張雲霞幾個跟宋曉棠有過接觸的人,都端著飯盒圍了過來。
宋曉棠正低頭吃著,忽然注意到奇怪的一幕,有個人打完飯,把飯盒蓋上,裝進布兜裡,又從袋子裡掏出另一個飯盒。
打開一看,裡面是饅頭和炒白菜片。她端著那個飯盒,坐到角落裡,低頭吃起來。
一邊吃,一邊沖旁邊幾個姐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明天我真不帶了。」
一個技師笑著說:「想帶就帶,不想帶就不帶。我們就是勸你自己吃點好的,有啥的?」
另一個技師也接話:「都理解,我之前也這樣。最開始的,除了文熙和雲霞,基本上都把菜帶回家。」
「那你們後來咋不帶了呢?」那個帶飯的技師問。
問話的技師想了想,像是在回憶:「是誰說的來著?好像是文熙還是雲霞?反正她們就跟我說了一句話。」
「說的啥呀?」
「這菜肯定是要被你們家裡人吃了的。這個人,為什麼不能是你呢?為什麼一定要是你的老公、你的公婆或者你的孩子?」
另一個接過話:「是文熙,文熙也這麼勸我的。她說,這本來就是咱們的技能和專業換來的應得的福利。我們有資格享受這一切。不要不捨得,對自己好一點。」
她低頭扒了一口飯:「這話我能記一輩子。」
葉文熙好像聽見有人喊她的名字,擡起頭來往那邊看:「嗯?誰說我啥呢?」
「誇你呢,趕緊吃吧。」那個技師擡頭笑著說。
「宋製片,你在你們攝製組裡是不是最大的官兒啊?」一位技師問道。
有人終於問出了大夥心裡的疑惑,周圍的人都往前湊了湊,豎起耳朵等著聽。
宋曉棠放下筷子,笑了笑:「算是吧。製片人就是負責整個項目的,從錢到人、從拍到放,都得管。」
「那你們單位像你這樣的女領導多不多啊?」又有人問。
「你說的是女製片人吧?」宋曉棠問。
「啊對,反正就是像你這麼大的官,在你們單位多嗎?」
宋曉棠沉吟了一下。
她想起製片廠裡那些崗位,攝製組、製片部門、技術部門、發行部門、行政口...從上到下,從台前到幕後,從決策層到執行層。
做到她這個職級的,隻有她一個人。
女性在電影製片廠裡,能做到高位的,大多是演員,但演員卻沒有實權。
「不多。」她說,「就我一個。」
「哎呦,宋製片,那你可太厲害了!自己一個人能扛起來!」技師們圍過來,七嘴八舌地讚歎。
「那真厲害!」
「那你平時也沒個女同事能聊聊天啥的?」又一個技師插話。
「人家那是領導,你當咱們呢?」
「咱們咋啦?咱們不也是女領導麼?」
葉文熙插嘴了:「咱這小作坊二十多人,人家那是大製片廠。」
「那不早晚的事兒,文熙以後不得幹到幾千幾萬人啊?」有人接話,桌上笑成一片。
葉文熙趕緊咽下那口飯:「哎?!你可別捧殺我啊。」
「俺們說的可是大實話~就算以後幹到幾萬人,你看著吧,女領導那也不帶少的!」一個技師隨口說著,語氣隨意,像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宋曉棠拿著筷子的手微微一頓,下意識捏緊了筷子。
她心裡暗暗笑了一下。
她好像知道自己為什麼下意識的想往這兒跑了。
一開始她以為是葉文熙,後來她以為是對成衣社的好奇。
現在她知道了,是這兒的氣息。
成衣社這個地方,像一個吸鐵石,專門吸她這種人。
它尊重女人、托舉女人,給女人高薪、給女人尊嚴、給女人發展的空間和生活的便利。
女人在這兒不是點綴,是主體。
女人成功在這兒不是例外,是常態。
宋曉棠在製片廠裡,像一隻孤雁,飛了很久,找不到同類,而成衣社,就是那個雁群。
宋曉棠不是來考察的,她是來吸氧的。
「人多不多的不重要,我看那幾千幾萬人的廠子都不一定有咱幹得好。前段時間來的那個服裝一廠,還找咱們請教交流呢。」一個技師接了話。
「別聽她們瞎說啊,她們平時快把我給吹飛了」葉文熙不好意思的笑著說。
宋曉棠不覺得這是吹捧,這應該就是這些員工的真心流露。
她轉頭問葉文熙:「你們成衣社的員工都是女性嗎?」
葉文熙點了點頭:「這是家屬院,男性基本上都是軍人。我們也沒什麼條件能找到男性,我可不是性別歧視啊。」
宋曉棠沒有回話,隻是笑了一下。
她的目光又落到了那個標識上,手拉手的輪廓,穿插著花朵的線條,明顯帶著女性的氣息。
她沒問葉文熙為什麼這樣設計,而是轉頭問對面吃飯的技師們:
「有個問題想問大家。有誰能給我講一下你們這個產品標識是什麼意思嗎?」
「為什麼上面有花還有手。」
正在吃著飯的技師一先是一懵,沒想到宋曉棠居然問這個,她把筷子放下。
「我們可能有點說不上來。但是我們可以給你講一個事。」
旁邊的技師看看她:「你說的是那個事兒吧!」
顯然,她知道她要說什麼。
「那事兒我知道!」一個技師搶著說。
葉文熙低著頭,慢悠悠地挑著魚刺,擡眼淡淡地看了宋曉棠一下。
宋曉棠的神情專註而認真,雙眼像是被什麼釘住了,看不到別的東西,極其渴望地想聽到這個故事,像是在迫切地尋找某種答案。
葉文熙嘴角淡淡彎了一下。
丁佳禾在桌子底下用腳踢了踢她,覺得宋曉棠今天在這兒吃飯、問這些問題,有點奇怪。
葉文熙給了她一個眼神,微微點了點頭。
似乎在說.....不急,快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