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衛華站了起來。

　　她沒急著答，先把搪瓷缸子往桌角挪了挪，像是給自己騰出說話的地界。底下有人替她捏著一把汗，她倒笑了。

　　「趙隊長這一問，聽著唬人，其實問岔了。」

　　「咱們今天論的是什麼？是驗收拿哪把尺子，不是要不要精度。精度要不要？當然要。」

　　「反方從頭到尾沒說過一個『不』字。你說『否認基礎研究』，對不起，我們不跟。」

　　底下「嗤」地笑開一片。

　　評審席上，有人跟身邊人低聲說：「這個二辯聰明，就是要先把定義搶回來，上來先拆招。」

　　趙志強沒接話，抱著胳膊等下文。

　　陸衛華先問了一句：「您反覆強調的零點五密位，是多少度下測出來的？」

　　趙志強一怔：「標準環境，二十度。」

　　「這就對了。」她往前站了半步，「這個數，全名叫『二十度恆溫下的零點五密位』。」

　　「脫離溫度談精度，物理上就是個空數。零下三十度，這把尺子還靈不靈，您測過嗎？」

　　底下有人坐直了。

　　「再算筆賬。槍彈的初速是跟著葯溫走的，冬天葯溫一低，火藥燃燒慢，初速跟著往下掉，整個彈道都往下沉，三百米外，彈著點能低出去一個胸環靶。」

　　「老射手都懂這個，冬天的槍打低，部隊冬天打靶離不開修正量。問題是射表在常溫下編，仗在零下三十度打，一支實驗室驗收合格的槍上了陣地，連射表都對不上，這『合格』二字，合的是哪門子格？」

　　「對方一口一個精度是上限。可上了陣地，拼的不是上限是下限。」

　　「天寒地凍，人凍得伸不直手，用的還是最容易出毛病的那批彈，這時候槍還響不響、彈還中不中，才見真章。」

　　她轉過身，正對趙志強：「最後一問。您那份驗收報告，敢不敢在封面印一行小字，寫明本數據僅在二十度恆溫下成立？真敢印，那零下三十度的仗，您去跟敵人商量商量，等天暖和了再打？」

　　趙志強被噎了一下，一時沒反應過來。

　　可台下的叫好聲和掌聲嘩啦啦響成一片。

　　周敘辰低下頭，翻開評分表，在評分裡記上了一筆。

　　攻辯這一輪把火藥都打光了，後頭的自由辯論和總結陳詞，誰也沒能再翻出浪來。

　　激烈的辯論到這會兒才算見了分曉，周敘辰擡手宣布本場辯論到此結束，正反雙方的六名辯手各自走下了台。

　　評審席上，幾位評委湊在一處交換意見，筆尖在紙上劃來劃去，低聲核著分數。

　　底下的人也沒閑著，嗡嗡地議論著剛才那幾輪交鋒。

　　幾分鐘後，周敘辰拿起那張匯總表，走上講台。

　　「現在，公布評審團的綜合評審意見。」

　　「本次辯論，按成果質量、答辯表現、辯論貢獻、團隊協作四個維度打分，評審獨立評分，去掉一個最高分，去掉一個最低分，取綜合平均。」

　　他擡眼掃過台下：「評審團一緻認為：反方立論紮實，質詢有效，證據鏈完整。」

　　「本場辯論，反方勝。」

　　掌聲轟地起來了。

　　「最佳辯手，反方二辯，陸衛華。」

　　「嚯！」掌聲更響，後排的口哨聲都出來了。

　　陸衛華被同組的同學圍在中間，這個拍她肩膀，那個捶她胳膊。

　　「衛華，你今天說得太像樣了！」

　　「行了行了，」她嘴上攔著，臉上的笑收都收不住。

　　陸衛東從後排走上來，擡手在她肩上拍了兩下，開玩笑說：

　　「表現不錯，沒給老陸家丟人。」

　　陸衛華脖子一梗，搖頭晃腦：「那必須的！」

　　周敘辰宣布此次成果彙報暨辯論考核結束，彙報人員和參會人員陸續散場。

　　陸衛華正跟同學鬧著，眼角掃見周敘辰正往門口走。

　　陸衛華從人堆裡擠出來，快步追了上去，三兩步趕到他旁邊。

　　「周主任，能跟您說兩句話嗎？」

　　周敘辰停下腳步，看了她一眼：「行，去我辦公室吧。」

　　進了辦公室，周敘辰拎起暖瓶，往缸子裡給她倒了半杯水，這才指了指椅子讓她坐。

　　陸衛華坐是坐下了，人卻少見地低著頭，兩隻手搭在膝上，半天張不開口。

　　平時跳脫的一個人，此時安靜的有些令人不適應。

　　周敘辰看著她直樂：「你這麼靦腆，我都有點不認識你了。有啥事快說。」

　　陸衛華瞥了他一眼，開口道：「周主任，謝謝昂。」

　　「謝啥啊？」周敘辰擡頭。

　　陸衛華擰著個嘴：「謝謝你特意為我組織的這場辯論賽。」

　　周敘辰笑了，擺擺手：「也不全是為了你。實驗室要挑人，總得有個場合讓大家亮真本事。」

　　「不過話說回來，這個方式，確實最能讓人看見你的能力。」

　　周敘辰停了一下：「同時...剛好能兼顧你，幫你解決你近期的那些困擾。」

　　陸衛華一怔，擡頭看他：「啊？你都知道了？」

　　「你呀，好多人關心著呢。」周敘辰靠回椅背，「實驗室裡幾個同學，集體來找過我，說聽到了那些閑話，替你不平，想讓我幫著查一查。你二哥陸衛東也專門來了一趟，跟我聊了很久。」

　　陸衛華驚訝的眨了眨眼睛。

　　周敘辰又笑了：「我可跟你說清楚，我不是聽別人講了才來管你的。」

　　「作為你的領導，這點考慮我還是有的。倒是你...」

　　周敘辰擡眼，似有微微不滿：「這種事憋在心裡幹什麼？有謠言也好，有困難也好，直接跟我說。悶聲不吭讓我們猜，這一點也不像你的性格。」

　　陸衛華低著頭，手指在膝蓋上擺弄來擺弄去，一聲不吭。

　　「往後在實驗室遇到困難，第一時間來找我聊。聽見沒有？」

　　她用力抿著嘴角：「哦...知道了。」

　　訓完了，周敘辰話鋒一轉，說起正經事：「下半年實驗室有相關課題要開展，方向跟你這次講的低溫試驗靠得上。你回去以後，把對應的幾門專業選修課聽上。別嫌是基礎課，底子厚了，往後做什麼都順。」

　　他思考了幾秒，又繼續說：「主攻方向，我建議你往光學儀器和材料工藝上靠。低溫試驗這一攤，往後是重點，懂的人少，肯蹲外場的人更少。」

　　「工大有位教授，跟我是老交情，他那邊帶了一個實驗小組，正對你的路子。我可以推薦你課餘過去參加，跟著真刀真槍地做，把專業能力夯紮實。」

　　陸衛華一條一條記在心裡，重重點頭。

　　正事說完，周敘辰擡腕看了看錶：「行，走，一起吃飯去，我在小食堂訂了包間，請大家吃飯。」

　　「哦...」陸衛華應了一聲，然後似乎想起了啥，忽然喊了一句：「周主任！」

　　周敘辰停下了往外走的腳步：「啥事兒？」

　　陸衛華猶豫了兩秒：「額...是你說的，有什麼困難當場說。」

　　周敘辰又折返回去了：「行，你說，我聽著。」

　　陸衛華清了清嗓子，開始了.....

　　「第一，我對早上跟著拉練提出強烈抗議。本來前一天熬夜就睡不好，天不亮出去跑，白天腦袋根本轉不動，做實驗手都是飄的，我強烈建議慎重考慮一下這件事情的必要性和負面影響。」

　　「第二，工作計劃不同步。一有突發任務就連軸轉一整天，後頭的活全耽誤了，窟窿越攢越大。計劃該提前跟大家通氣，別臨到頭了才通知。」

　　「第三，儀器借用登記太亂，上回我排了三天隊，輪到我，鏡子讓別人領走了。第四，夜班補助的事.....」

　　周敘辰起初還端著主任的架子聽，聽到第三條眉毛就動了，聽到第五條，眼角就開始抽了...

　　陸衛華一口氣倒了五六條，條條有名有姓有實例。

　　她說完長長出了口氣，似乎痛快得很，呲個大牙：「好了，我說完了。」

　　周敘辰深吸了一口氣，失聲笑道：「行，這幾項我都會認真考慮，回頭統計上來，跟大家商量著辦。但是我可沒說取消啊，一條都沒說。」

　　他又學著她剛才的腔調，一本正經補了一句：「謝謝你，陸衛華同志，為實驗室提出了寶貴建議。」

　　「哈哈哈哈，不客氣不客氣。」陸衛華沒心沒肺地哈哈大笑。

　　「走吧，吃飯去。」

　　「哎！」陸衛華歡快的應下。

　　「周主任，申請點一個大份的醬骨棒。」

　　「哈哈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