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揮中心的帳篷內氣氛凝重。

　　這裡已經聚集了紅藍雙方幾位演習的核心指揮和參謀。

　　蘇烽站在一旁，面色如常，看不出任何情緒。

　　總指揮環視一周，沉聲開口，向在場眾人說明了蘇長青的情況。

　　「視調查進度與結果，蘇烽的指揮資格可能將受影響。」

　　「為確保演習指揮不間斷，現指定紅軍副參謀長陳銳，作為紅方特戰分隊指揮的備份代理人。如有特殊情況，隨時接替蘇烽。」

　　帳篷內安靜了一瞬。

　　沒有人說話，沒有人看向蘇烽。

　　可那份安靜本身，就是所有的目光。

　　「都清楚了嗎？」

　　「是！」眾人齊聲應道。

　　蘇烽從帳篷中一出門就大步往前走，彷彿步伐中帶著一股壓不住的勁兒。

　　他走在陸衛東身前，雙拳緊握，肩膀綳得死緊。

　　空曠的雪地上，厚重的軍靴在鬆軟的雪地裡踏出快速的深痕。

　　寒風撲面，他卻走出一層薄汗。

　　蘇烽這輩子，活得像一場拔河。

　　繩子的那一頭，是蘇家。

　　一頭是他自己，那個拚命努力、想證明「我不一樣」的人。

　　那家人慣用權勢，貪戀名利，把「蘇」這個姓，活成了一種底色。他從成年起就知道，自己身上背著什麼。

　　所以他拚命想掙脫，他曾經以為他贏了。

　　他違背家族意願，選了最苦的路，當兵，進特戰隊，做最危險的事。

　　他用近乎決絕的方式，去證明「我可以不一樣」。

　　他也試過勸，勸父母收手，勸他們別再踩那條線，換來的，隻是異樣的眼光和責備。

　　後來他不再勸了。

　　他隻是一直走，走得更遠，走得更硬。他以為隻要走得夠遠，就能把那片陰影甩在身後。

　　可今天他忽然發現，那根繩子還在，仍然綁在他的身上。

　　蘇長青被調查，是預料之中的發生，是終於落地的『另一隻靴子』。

　　但當這一天真的來臨時，他發現自己還是被牽連了。

　　不是因為他不優秀。

　　是因為他姓蘇。

　　這麼多年，他用命換來的成績、用血拚出來的位置，此刻卻因為一個姓氏，被蒙上了一層陰影。

　　他不怨組織。

　　組織有組織的規矩，他懂。

　　他隻是忽然覺得有點累。

　　那種累，不是身體上的，是心裡的一點空，他走了這麼遠，原來還沒走出去。

　　陸衛東看著前方蘇烽倔強又孤獨的背影，眼神複雜。

　　「蘇烽。」他忽然開口喊。

　　蘇烽沒有停下腳步。

　　「蘇烽！」他加大了聲音。

　　蘇烽腳步一頓，停了下來，但沒有回頭。

　　陸衛東盯著那道僵直的背影，沉默了兩秒。

　　「別給我掉鏈子。」

　　「贏了沒勁的演習，沒意思。」

　　蘇烽的肩膀微微動了一下。

　　他沒回頭，也沒說話。

　　隻是繼續往前走，靴子陷進雪裡，又拔出來，越走越遠，最後融進那片蒼茫的白。

　　陸衛東站在原地，看著他消失在風雪裡。

　　同一片天空下，往南兩千公裡。

　　那裡的天空沒有雪，隻有雨，連綿的、陰冷透骨頭的雨，混著泥土和硝煙的氣味，從天上往下澆。

　　丁佳禾終於能洗一次澡了。

　　洗凈一身的血腥和泥土後，她渾身疲憊地躺在行軍床上，又拿出了那套珍藏的照片，一張張地看，翻來覆去。

　　「小丁又看照片了啊？」同帳篷的李姐，打趣道。

　　「嗯。」她擡頭，沖她笑了笑。

　　「我能看看嗎？」李姐湊過來。

　　「嗯！來。」她招呼道。

　　李姐挪過來，坐在她行軍床邊，跟她一起看那些時裝的照片。

　　「哎呀，這是你嗎？你咋還當模特呢？」

　　「是我們軍區一位軍屬做的衣服，她讓我給她當業餘模特。」丁佳禾笑著解釋。

　　「你還化妝了，真好看啊。」李姐眼裡帶著羨慕，一張張翻過去。

　　翻到那張合影時，她手指頓了頓。

　　「這是你對象嗎？長得真帥。」

　　丁佳禾低頭一笑，臉上泛起微紅:「暫時...還不是....」

　　可她臉上那笑，嘴角分明是甜蜜的弧度。

　　「那就是！」李姐篤定地說，「他是幹啥的啊？」

　　「他是步兵連長。」

　　「哎呦，真好。」

　　李姐繼續與她交談著，問著關於衣服的事兒、關於王浩的事兒。

　　丁佳禾嘴角那抹甜蜜的笑，一直沒下去。

　　思緒也被拉回了模特拍照的那天，那個舞會，還有那個小虎牙。

　　彷彿相隔兩千多公裡的時空裡。

　　丁佳禾與他們團聚了。

　　二人又聊了一會，李姐體貼的說：「早點休息吧，小丁。」

　　「咱們能有休息的時候不容易。」

　　「嗯。」丁佳禾點點頭。

　　她躺在行軍床上，下意識地又拿起了照片。

　　手指摩挲過那些熟悉的邊角，她忽然發現，這一次再看這些合照，心態已經悄然發生了變化。

　　以往她看這些照片，是單純的思念、是對戰場的抗拒、是對未來的擔憂。

　　照片是一個出口，把她從這裡帶回到那個有葉文熙、有王浩、有煙火氣和歡笑聲的世界。

　　可現在，不一樣了。

　　如今，經歷過戰場洗禮和生死淬鍊的丁佳禾，再看這些笑臉時，心裡湧起的，是一種從未有過的感覺。

　　自豪感。

　　她忽然想起那些被她從死亡線上搶回來的重傷士兵。

　　他們活下來了，是被她救活的。

　　這些人，未來也有機會去體驗和擁有這個生活，去戀愛成家，去穿好看的衣服、去為雞毛蒜皮的小事操心，去活成一個普通人該有的樣子。

　　而不是在冰冷的戰壕裡，永遠遠離那些平凡的幸福。

　　丁佳禾攥緊照片，胸口忽然熱了一下。

　　原來，她救的不隻是命，是那些命裡還沒發生的愛、笑、團圓。

　　她的雙手能接住墜落的生命，也能托起未來的光。

　　這是她第一次。

　　對她身為軍醫這個職業，發自內心地感到自豪。

　　丁佳禾手握著照片，漸漸入睡。

　　剛睡著沒多久，帳篷外傳來急促的敲門聲。

　　丁佳禾像應激一般，倏地睜開雙眼，沒有絲毫遲疑。

　　「丁佳禾，指導員要求你立刻去指揮帳篷！」

　　「是！」

　　她掀開被子，起身穿衣，動作乾脆利落。

　　但她心中異常平靜，沒有慌亂，眼神清澈而堅定。

　　準備走向命運將要翻開的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