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3章 全國第一站 13
吉普車行駛在開往撫運縣的公路上。
二月末的東北,雪還沒化完,可跟臘月裡到底不一樣了。
道兩邊的雪讓太陽曬得發黏,不再是一踩一脆的硬殼子。
向陽的牆根底下,雪塌了邊,洇出一小片一小片的濕土。
偶路過一些民房,房檐掛著冰溜子,晌午頭光照強的時候,一滴一滴往下淌水。
風還是涼的,卻不刮骨頭了。
陳遠川開著車,沒轉頭:「馬上都快到醫院了,你先別自己嚇唬自己。」
張雲霞還是看著窗外,沒有應聲。
「是不是惦記成衣社呢?怕自己身上查出毛病,幹不了活了。」陳遠川笑著說。
一句話戳在正地方,張雲霞捧著熱水袋,總算是轉過來了頭。
陳遠川轉頭看著張雲霞滿臉愁容,卻笑了一下。
相處十多年,他太了解她了。
張雲霞這人,自己的事向來大大咧咧,頭疼腦熱從來不當事。
可對周圍人,對軍屬和他下屬,她都是是熱心腸的。
想當初剛進成衣社,她就是個做工的,一天到晚在家頭埋頭踩縫紉機。
是葉文熙打一開始就帶著她,把招人、管人、派活、算賬這些攤子,一樣一樣交到她手上。
到如今,她成了整個社的大管家,除了葉文熙,上上下下就數她說了算。
原先她對自己的指望,不過是找份活幹。
誰能想到能,跟著葉文熙走到了今天。
這一路上她投在成衣社的心血,不比葉文熙少半分。
馬上要進軍北京,走向全國了,距離她們的夢想隻差咫尺之遙。
這個節骨眼上讓她躺下來好好歇著,以她的性子,肯定接受不了。
縣醫院是前幾年新蓋的二層小樓,牆裙刷著綠漆,走廊裡一股消毒水味。
婦產科在一樓,門口一條長木椅,坐著好幾個挺著肚子的,牆角的煤爐子燒得通紅。
挂號的小窗口遞進去一毛五分錢,換回一張號簽。
張雲霞和陳遠川在門口等著,陳遠川伸手捏了捏張雲霞的手,示意她別緊張。
此時來了一個小護士,熱情的對二人說:
「你好,軍人家屬,可以優先看診。」
「這...怪不好意思的,謝謝哈。」
「沒事兒,我帶你倆過去。」
小護士將兩人領到了診室。
產科診室看診的是個五十來歲的女大夫:「張雲霞是吧?」
「哎,對。」
「來,先量個血壓。」
醫生拿著綁帶往胳膊上一纏,捏著皮囊打氣,水銀柱一竄一竄往上爬。
量完讓大夫讓她她躺上裡屋的木闆床,白布單子洗得有點發硬。
大夫拿軟尺量了宮高和腹圍,手在她肚子上又摸又按,末了抄起木頭聽筒扣在肚皮上,側著耳朵聽了半天。
「胎心挺有勁。」大夫摘了聽筒,「就是血壓還有點高。回去少吃鹹的,多躺著,別累著。」
張雲霞最不想聽的就是這句。
「大夫...那我不能上班了嗎?」張雲霞問得發虛。
大夫沒急著答,讓她把褲腿挽起來,指頭在小腿迎面骨上一按,一個小坑。
「腫多久了?」
張雲霞:「也就這禮拜才開始。早上輕,晚上重。」
大夫又按了按另一邊,問了幾句,才直起身:「浮腫不算重。你才四個月,肚子還沒大到壓血管的時候,這腫多半不是肚子鬧的。」
「一個是你坐得太久。腿上的血全靠人動彈著往回送,一坐一整天,血就淤在小腿上了。」
「再一個,如果口中鹽吃多了,身上存水。加上你血壓有點偏高,就容易腫。」
「對對對!我是有點口重,那我吃清淡點是不是就行了?」張雲霞趕緊接著問。
大夫:「現在看不是啥大毛病,可也不能不當事。」
「這時候不管它,往後月份大了,容易添別的病。你以後啊,坐一個鐘頭,就起來走動走動。坐下腳底下墊個小闆凳,把腿墊高。鹹菜、大醬都少吃,晚上睡覺把腳那頭墊高些。這幾樣做到了,浮腫就能壓下去。」
「血壓的事你也不用慌。這個數還不到吃藥的份上,有時候葯吃下去,對大人孩子反倒是負擔。」
張雲霞一聽:「隻要我自己平時注意,不久坐,勤活動,就能接著上?
「我話還沒說完。」大夫笑了一下,低頭開單子,「這樣,你先把這幾樣化驗做了,抽個血,驗個尿,看看尿裡有沒有蛋白。做完把單子拿回來,我看了綜合情況再定。」
大夫把單子推過來,又補了句:「化驗室在走廊東頭,先抽血。」
張雲霞接過單子,去窗口繳費,準備做化驗去了。
抽完血、留完尿,兩口子回到長椅上等報告。
張雲霞的臉色更苦了。
陳遠川看著張雲霞的臉色:「哎呀,瞅給你愁的,嘴角都快耷拉到腳面上了。」
張雲霞沒好氣地剜了陳遠川一眼。
「你給我起遠點,看你我就來氣!」張雲霞推了他一下。
「我不地,我就不走。」陳遠川說著,還往她旁邊挪了挪。
「多大歲數了,也不知道注意點,還鬧。」
「我歲數大呀?」陳遠川不幹了,「我這是一枝花的年齡。沒聽說過?男人四十一枝花。」
張雲霞氣樂了,捶了他兩下:「沒正形。」
正鬧著,陳遠川眼尖,瞅見醫院門口的小攤:「媳婦,那兒有賣茶葉蛋的,給你買兩個?」
張雲霞下意識就要點頭,嘴張了一半又剎住了。
茶葉蛋鹹,大夫剛說完少吃鹽。
「算了,」她改口,「你給我買倆烤地瓜去吧。」
「得嘞,你等著。」
陳遠川顛顛地跑到門口,從小攤上買了倆烤地瓜回來,一人一個捧在手裡。
地瓜燙手,兩隻手倒來倒去,熱氣呼呼往上冒。
吃了一會以後走廊裡有人喊:「張雲霞,你的結果出來了。」
「哎哎哎~~來了」張雲霞一下把烤地瓜塞陳遠川嘴裡了。
單子取回來,兩人回到診室,大夫接過去從頭看到尾,又擡眼打量她:
「結果倒沒啥大問題。不過老話得說前頭,你這樣的情況最好休假養著,畢竟你是大齡....」
「但是我不想休假。」張雲霞嚇得趕緊擺了擺手。
成衣社不是國營大廠,工資跟社裡的效益拴在一處。
她歇了,錢是一碼事,那一攤子沒人替她扛。
「你是做什麼工作的?」大夫實在好奇的不行。
「我...我在一個服裝廠」張雲霞有點不好意思
「我媳婦兒是個大領導,管事兒的。」陳遠川在旁邊補了一句。
張雲霞氣得擡手拍了他一下。
「哎呦,大領導啊。」大夫樂了,「怪不得這麼有責任心。」
笑完了,她把化驗單往桌角一壓,正色道,「行,班可以上,但是要記住我的醫囑,另外啊,平時要做好記錄和觀察。」
「回去以後,隔三差五上你們軍區衛生所量一回血壓,拿個小本記上,下回產檢帶來給我看。」
「除此以外呢,飲食上...」
大夫七七八八的交代了一大堆,張玉霞連聲應著,心裏面那個大石頭總算落下來了。
從醫院出來,倆人結伴一起往外走。
「我怎麼說來著?這不挺好的嗎?你這白愁了好幾天。」
「誰像你啊,一天沒心沒肺的。」
張雲霞笑罵著,手卻挽上了陳遠川的胳膊。
「老陳。」
「嗯?」
「我怎麼這麼想吃點辣的呢?」
「那走著!下館子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