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文熙午飯後回到成衣社，展廳已經布置得差不多了。

　　陳師傅定製的兩排射燈全部打開，暖黃色的光打在模特身上，衣服的質感和顏色比平時更鮮亮。

　　三十多個成衣模特分成兩排，錯落交疊地站著。女裝區、男裝區、童裝區，分區明確，

　　每個模特身上的衣服都熨過，連領口的褶子都壓得服服帖帖。

　　靠牆的衣架上掛滿了樣衣，每一套都做了精心的搭配，甚至連腰帶、挎包都是成衣社出品。

　　展示區布置的新穎大氣，人一進來視覺衝擊極強。

　　沈秋梅用那種帶滑輪的落地式掛衣架，把幾件重點推薦的款式單獨掛在最外側，角度調了又調，確保一進門就能看見。

　　張雲霞把資質證明文件和管理流程的備份文檔，一份一份擺在了會議桌上，按類別分好，軍區批文、軍民合營證明、質量體系文件，一個都不少。

　　葉文熙走近，掃了一圈。

　　「沈姐，模特的位置再調一下。女裝放最前面，童裝放中間，男裝靠裡。攝製組進來第一眼得看到女裝。」她走過去，把其中一個模特往左挪了半步。

　　沈秋梅應了一聲，開始重新排。

　　葉文熙轉頭喊孫小蘭：「小蘭，一會兒你來講咱們的定製流程和技工分工。從接單到裁片到縫紉到出庫，怎麼分工、怎麼配合、效率怎麼保證，這塊你最清楚。」

　　孫小蘭走過來，手裡還拿著排單表：「我講？我怕講不明白...」

　　「你天天盯著技工幹活，你心裡沒數？」葉文熙看著她，「就講你每天看到的東西。不用背稿子，實話實說就行。」

　　「哦哦..哎呀，我有點緊張...」孫小蘭想了想，點了點頭。

　　葉文熙走到衣架前，隨手抽出一件連衣裙。轉頭對李研玉說：「李老師，這批樣衣的質檢記錄準備好了嗎？攝製組要是問起來，你來講。從面料入庫到成品出庫，每個環節你都清楚。」

　　李研玉點了點頭：「準備好了。返工率、抽檢比例、合格標準，都寫在報告裡。」

　　「好的~」

　　「小禾——」葉文熙轉頭沖著小禾的臨時工位喊道。

　　小禾趕緊走了過來。

　　葉文熙指著幾件他們的爆款衣服：「這幾件你負責講設計理念。為什麼這麼設計、針對什麼人群、怎麼考慮穿著場景。」

　　小禾愣了一下，有點猶豫：「葉老師，可是這幾件衣服是你設計的呀....我還沒轉正呢，讓我講合適嗎？」

　　「沒事。」葉文熙看著她，「你平時跟我討論設計的時候說得比我都多。怎麼想的就怎麼說，不用怕。」

　　「哦，好的。」小禾吞了一口口水，點了點頭。

　　葉文熙最後走到張雲霞旁邊：「雲霞姐，資質這塊你來。軍民合營的證明、軍區特批的扶持文件、質量體系的文件，都放在會議室桌上。他們要是想看原件，你帶著翻。」

　　張雲霞合上手裡的文件夾：「嗯吶~都備好了。」

　　葉文熙退後兩步，把整個展廳掃了一遍。該交代的都交代了，今天交代的每一件事，她都門清。

　　但她刻意退後，李研玉需要被看見，孫小蘭需要被認可，小禾需要被推一把。一個人走得再快，也不如一群人走得遠。

　　葉文熙想給大家一個展示的平台，她不給機會，她們永遠隻能站在她身後。她想讓這片天，多亮幾盞燈。

　　葉文熙今天並非是甩手掌櫃，她今天有更重要的任務——退到談判桌前，跟攝製組談條件，那些利益和規矩的拉扯，她來。

　　她看了一眼表，距離攝製組到還有半個小時。

　　門外傳來郎玉琴的聲音，人未到，聲先到：「我回來啦——」

　　葉文熙讓她去置辦今天會議室裡招待用的東西。

　　那間獨立的會議室被她升級了規格。

　　原本就是倉庫角落隔出來的，採光還不錯，利用了幾扇原有的窗戶，葉文熙把破舊的窗框全換了一遍，乾淨透亮。

　　桌椅是挑過的，實木的，漆面亮堂，扶手帶點簡單的雕花。這種配置在79年算體面的了，一般小廠捨不得用。

　　牆上掛了幾幅從宣傳科洗出來的大照片，成衣社的宣傳海報、展區全景、員工工作的日常，彩色的，每一張都有故事。

　　會議室能坐十幾個人，長條桌中間擺了幾個花瓶，插著從軍區花園裡剪的鮮花。

　　而花瓶旁邊，就打算放一些茶水、飲料、水果、糕點。

　　這是葉文熙招待對外來賓和合作夥伴的第一次高規格亮相，第一次布置，她得盯著。

　　「郎阿姨，走，一起去布置。」葉文熙轉身往裡走。

　　張雲霞看了一眼表，也跟了過去：「快到了吧？佳禾去接他們了嗎？」

　　「對，她說中午跟王浩吃完飯就去把攝製組那兩個人接過來。」葉文熙低頭擺放茶水飲料。

　　「你說，他們能同意咱們這麼多條件嗎？」張雲霞心裡可一點底都沒有。

　　她知道葉文熙讓大家把展廳布置成這樣，把品控、流程、資質全攤開來講，無非是想告訴對方我們有多好，我們有多標準，我們的水平已經趕超了大廠。

　　跟大廠差的隻是量，但做的是精品，『小作坊』不假，但每個方面都經得起挑。

　　正常來說電影的的服裝贊助，頂多在片尾字幕的一堆鳴謝裡面加一行名字。

　　葉文熙這次要的可不止這個，電影裡露出衣服上的標識、片尾的的獨立特別鳴謝，連宣發期的共同宣傳都想綁進來。

　　這些在這個年代，樁樁件件都是頭一遭。

　　葉文熙也清楚，光是服裝贊助這個籌碼，恐怕不夠讓對方妥協。這事兒要開的先例太多了，但凡對方是個敏感謹慎、不敢作為的人，她能換到的東西就很有限。

　　「今天恐怕出不了具體結果。」葉文熙把花瓶往桌子中間又挪了挪，「隻能相互探個底。」

　　這個年代，電影是純粹的文藝作品，思想要正，內容要純，不能跟資本掛鉤。

　　以往的電影贊助，就是掏錢支持，出於覺悟，出於情懷，不涉及利益互換。

　　製片廠拉贊助，往往是自己主動上門求人。不是沒有過植入的先例，但審核嚴，動不動就被斃掉，搞不好相關人員還得背個「資產階級作風」的帽子。

　　所以這事兒，比她想象的要難得多。

　　忽然外面傳來熙熙攘攘的人聲，葉文熙和張雲霞對視一眼。

　　「來了！」兩人異口同聲。

　　葉文熙面帶笑容往外走，丁佳禾走在前面，後面跟著一男一女。男的她認識，是導演李啟明。

　　女的三十齣頭，披肩中長發，穿一件深藍色的確良襯衫，氣質幹練。

　　怎麼...有點眼熟？

　　葉文熙在大腦裡瘋狂搜索記憶。

　　「文熙，快看這是誰！」丁佳禾湊上前，語氣裡帶著興奮，「簡直太有緣分了。」

　　「你好，葉同志。」那女子笑著跟葉文熙打招呼。

　　經丁佳禾這麼一說，葉文熙猛地想起來了。

　　「啊！你是...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