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9章 歸來
時微捏著手機,指甲綳得發白。
她身上還穿著領獎時那身綉著國旗的運動服,寬大的外套空蕩蕩,更顯得人纖細、單薄。
臉上的亮片在燈光下細碎地閃,像沾著未乾的淚。
聽筒裡傳來顧南城深吸一口氣的聲音,背景是呼嘯的風。
「微微。」他的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散,但努力綳著,「我也不信我哥就這麼沒了。」
他頓了一下,遠處隱約傳來機械的轟鳴和模糊的喊話聲。
「小時候,奶奶給他算過命,說他八字硬著呢。」這句話說得很快,像在說服自己。
可緊接著,一陣裹挾著焦糊味的冷風猛地灌來,他猝不及防地嗆咳了一聲,再開口時,嗓子啞了幾分:「……忘了說了,恭喜你奪冠。」
時微閉上眼,喉間輕輕滾出一個字:「嗯。」
「回去先好好休息。」顧南城繼續說,聲音放輕了些,「你太累了。」
話音未落時,眼前卻驀地閃過一幅舊畫面。
許多年前奶奶家的練功房,那個纖細得彷彿一折就斷的少女,一次次摔在地闆上,膝蓋上布滿青紫。
她總是抿緊嘴唇,不發一言,隻用胳膊抹去額角的汗,然後扶著把桿,再次顫巍巍地踮起腳尖。
這麼多年過去了,她骨子裡那份堅韌,一點都沒丟。
這麼好的人。
他擡頭望著天上那輪孤零零的月亮,喉頭髮哽:哥,你捨得嗎?
電話兩頭,隻剩下風穿過廢墟的嗚咽,和壓抑的呼吸。
時微很沉地「嗯」了一聲,掛斷。
她背靠牆壁,彷彿全身力氣都被抽幹,閉著眼,久久未動。
銀牌得主伊麗莎白本想過來道賀,心服口服的那種,被許默不動聲色地攔住。
「她累了。」他低聲說,目光溫和卻堅定。
之後的所有慶功邀約,也都由他一一擋下。
時微回到別墅時,已是後半夜。
她泡了個熱水澡,然後把自己埋進寬大的床鋪,伸手抓過顧南淮的枕頭,臉深深埋進去。
那股熟悉的、乾燥的木質香氣混雜著一點他獨有的體息,將她疲憊的神經緩緩包裹。
她縮起身子,抱著那隻枕頭,像抓住最後的浮木,沉沉睡去……
……
夢裡,都是顧南淮。
京大圍棋社,燈亮了一整夜。
她困得趴在棋盤上睡著,醒來時肩上披著他的大衣,殘留著他的體溫和清冽的皂角香。
雪夜,她抱著舊棉被深一腳淺一腳去找流浪貓,卻看見小樹林裡,有人正蹲在雪中,耐心地將最後一塊木闆釘在貓窩上。
那人回過頭,路燈的光亮落在他的側臉,正是他。
未央湖畔,夜色如水。
他指尖輕輕掠過她頰邊的碎發,然後將一個素白的信封珍而重之地放進她掌心。
「微微,我喜歡你。」二十歲的顧南淮,聲音清澈得像拂過柳梢的晚風。
她仰起臉,眼睛彎成月牙:「我也喜——」
笑容忽然僵在唇邊。
大床上,時微無意識地翻身,手臂習慣性地向身旁摟去——
卻隻攬到一片冰涼的空氣。
她倏地睜開眼。
室外的光線透過紗簾,冷冷地照在空蕩蕩的枕畔。
夢境如潮水般急速退去,現實的尖刺一根根紮回心裡。
他現在還……生死不明。
他們之間,曾經隔著那麼多陰差陽錯……
冷汗毫無預兆地爬滿後背,那股失重般的恐慌扼住咽喉,將她徹底吞沒。
不知過了多久,敲門聲輕輕響起。
時微起身開門,保姆站在門外,手裡捧著深藍色的絲絨禮盒。
「時小姐,巴黎那邊送來的,說是您訂的戒指,送貨的人還在樓下等您簽收。」
她點點頭,接過盒子。
指尖解開絲帶,掀開盒蓋。
一對鉑金戒指靜靜躺在黑色天鵝絨上,極簡的莫比烏斯環設計,線條流暢而沉默,在晨光裡泛著溫潤的微光。
是她之前,瞞著顧南淮,請巴黎著名的珠寶設計師親手設計訂製的,內側刻了他們名字的縮寫,和一句法文:Sansfin。
永無止境。
時微看著戒指,腦海浮現起那晚她宿舍裡的溫存,以及他左手中指上,遲遲不肯洗去的「戒指」……鼻尖陣陣發酸。
到了樓下,她簽了字後,打電話給顧南城。
顧南城的聲音帶著徹夜未眠的沙啞:「微微,DNA比對結果剛出來……沒有我哥的痕迹,一處都沒有。」
「整片廢墟都翻遍了,他和黎楚……像憑空消失了。技術人員說,這種規模的爆炸,如果人在核心區,不可能毫無殘留。」
「所以,唯一的解釋是,他們在爆炸前逃出去了。」
時微安靜地聽著,嘴角卻下意識地扯起一抹慶幸的笑意,又像是要哭出來。
隔了一會兒,她才想起回:「我知道了。」
剛掛斷電話,手機又響起。
陌生的號碼,接通後是公式化的女聲:「您好,時微女士嗎?這裡是極光航空。您預訂的今天下午三點,飛往特羅姆瑟的私人航班,我們來跟您做最終確認。」
是她決賽前,訂的這趟私人航班。
為了兌現比賽前和顧南淮的約定——等她比賽結束,跟他一起去看極光。
聽筒裡的聲音還在耐心等待回復。
晨光透過落地窗,照亮空氣中懸浮的微塵。
時微垂眼看著掌心的戒指盒,冰涼的鉑金圈在晨光裡泛著安靜的弧光。
「我會如期起程。」她對電話那頭說。
……
挪威,特羅姆瑟以北的雪原。
夜是沉厚的墨藍,積雪映著微光,四野寂靜無聲。
時微獨自站在小屋前的空地上,呼出的白氣瞬間消散在凜冽的空氣裡。
然後,天幕被點燃了。
第一縷綠光像試探的筆觸,從天際滑過,隨即愈發洶湧。
整片蒼穹化為流動的畫卷,翠綠、淡紫、瑩粉的光帶如巨幅綢緞緩緩舞動,變幻莫測。
天地間隻剩下這寂靜而磅礴的輝光,和她渺小、孤單的身影。
她仰著頭,一動不動。
極光倒映在她漆黑的眸子裡,絢爛得不真實。
該是驚嘆的時刻,心口卻空蕩蕩的,隻有寒風灌入的涼。
「顧南淮……」她鼻尖一酸。
思念無聲瘋長,在極緻的美景裡啃噬出尖銳的缺口。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積雪被踩實的聲響。
一下,又一下。
緩慢,沉穩,正朝著她的方向靠近。
時微沒有立刻回頭。
或許是其他旅客,或許是巡邏的人。
她望著漫天光華,任由那腳步聲越來越近,近到彷彿能感受到來人的體溫溫暖著背脊的寒意。
然後,停在了她身後,一步之遙。
熟悉的、清冽的烏木沉香,混著風雪的凜冽氣息,悄然漫過她的鼻尖。
時微的背脊瞬間繃緊,呼吸停滯。
她不敢回頭。
怕又是夢境,一觸即碎。
直到一雙手臂從身後緩緩環來,帶著真實的、不容置疑的溫度和力道,將她整個人擁入一個寬闊而堅實的懷抱。
滾燙的呼吸落在她耳畔,嗓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石磨過。
「……我來了,時老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