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撒嬌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
「好,奶奶等著。」老太太不再堅持,聲音依舊慈和,「那你好好休息。」
時微輕輕應了聲「嗯」,掛斷了電話。
那頭,顧老太太放下手機,目光平靜地落向一旁看似端莊、實則緊繃的孟婉容,「時微不肯來。」
孟婉容緊繃的神經放鬆。
心說,還算識相,有點自知之明。
至少,那個時微沒真敢借著老太太的勢,厚著臉皮登堂入室,在顧家闔族面前給她添堵,讓顧家淪為笑柄。
小院裡安靜下來,暮色四合。
夕陽的最後一點餘暉斜斜地打在顧南淮繃緊的側臉上,勾勒出冷硬的線條。
他不知什麼時候已站到了花園邊上,指間夾著一支點燃的煙。
猩紅的火點在漸濃的暮色裡明明滅滅,繚繞的灰白煙霧模糊了他深沉難辨的神色。
那隻橘貓似乎也察覺到氣氛不對,蹭了蹭時微的腳踝,發出細弱的「喵嗚」聲。
時微摁下電動輪椅的按鈕,無聲地滑行到他身後,停下。
「顧南淮。」她聲音很輕,帶著一絲試探,「你……生氣了?」
聞聲,顧南淮迅速將指間的香煙摁滅在身旁的石欄上。
隨即擡手,利落地揮散了飄散的灰白煙霧,這才轉過身。
他垂眸看向輪椅上的時微,唇角微勾,「不去就不去吧,我去做飯。」
他可以繼續等。
他剛邁出一步,時微拽住他的衣角。
「顧南淮,你現在回家吃飯。」
顧南淮一頓,皺起頭眉。
「七年前我就自立門戶,沒再靠家裡半分。我的人脈、財富,都與顧家沒關,他們的團圓飯……」他聲音沉了沉,「多我一個不多,少我一個不少。」
「但那還是你的家啊。」
時微皺眉,「爺爺、奶奶有多疼你,你心裡最清楚。這次你出事,他們二老跟著擔驚受怕,費了多少心力?現在好不容易塵埃落定,全家人都等著你回去團聚,何必讓他們失望呢,他們也都是在乎你的。」
顧南淮喉結重重滾動了一下,目光落在她臉上,「我走了,你怎麼辦?我跟奶奶打個電話解釋,改天專程去給二老賠不是……」
「何蔓馬上就回來了。」時微打斷他,嗓音軟糯下來,仰著臉,清澈的眸子望進他眼底,輕輕晃了晃他的衣角,「師哥……你去嘛……好不好?」
她的撒嬌,像一根柔軟的羽毛,撓上顧南淮的心尖,帶起一陣難以言喻的酥麻癢意。
「去嘛,好不好?」她又湊近了些,重複著,溫熱的呼吸若有似無拂過他的手背。
顧南淮喉結顫抖,目光炙熱了幾分,驀地俯身,滾燙的氣息噴薄她唇瓣,嗓音暗啞低沉,「不好……沒有獎勵。」
時微一愣,下一瞬,別開臉,裝傻。
顧南淮滾燙的掌心已穩穩捧住她的後腦勺,強勢攫住她的唇瓣,更深地捲入屬於他的氣息漩渦裡。
時微胸口亂撞,縴手攀上他的肩,悸動回吻。
「微微!我回來了!」
是何蔓回來了。
時微驚得倏地與他分開,雙頰漫上羞窘的緋紅。
何蔓愣了下,借著暮色,在看清楚是顧南淮時,唇角揚起欣慰、愉悅的笑意,「師哥,你回來了!」
顧南淮直起身,笑著頷首,迎上前,幫她拎大包小包,「剛出差回來?」
何蔓「嗯,剛從江城回來,給微微帶了晚飯。」
時微揚聲道,「師哥,正好何蔓來了,你快回去吧!」
顧南淮目光在何蔓和時微之間掃了個來回,到時微身側,指腹輕輕蹭過她微燙的臉頰,低聲道:
「何蔓,辛苦你照顧她了。」
何蔓笑著「嗯」了聲,「放心吧!」
顧南淮又望了時微一眼,很快,高大身影穿過月洞門,迅速融入了四合院外漸濃的暮色裡。
院子裡,隻剩下閨蜜二人和蹭來蹭去的橘貓。
對上何蔓曖昧的眼神,時微裝傻,扯開話題,「給我帶什麼好吃的了?」
何蔓沒逗她,把打包盒放在石桌上,「江城那家最著名的,排隊給你買的生煎包,還有衚衕口那家餐館的家常菜,有粥有米飯。」
時微幫著打開。
閨蜜倆一起吃著飯,快吃飽的時候,何蔓想起什麼,一邊打開包,一邊絮叨,「京城這破天氣,乾死了!喏,給你。」
她從包裡掏出一個包裝樸素的玻璃瓶遞給她,「老字號的枇杷膏,知道你容易犯咽炎,備著點。」
時微的目光落在瓶身上那個熟悉的、略顯古舊的商標圖案上,手指驀地收緊,整個人瞬間怔住。
這個牌子……是江城一家百年老店獨有的……
何蔓起身收拾餐盒,卻看到時微捏著那瓶枇杷膏,眼神有些發直。
「我特意去給你買的!」她轉身快步走向廚房。
廚房裡,何蔓背對著門口,擰開水龍頭,盯著水流,眼前浮現的卻是江城看守所會面室的畫面。
……
季硯深穿著寬大的囚服,身形瘦削得有些嶙峋,臉色是久不見陽光的蒼白。
他安靜地聽著何蔓分析。
何蔓以精神分析流派見長,是專攻他原生家庭創傷的心理諮詢師。
做完分析反饋,季硯深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死水。
何蔓合上記錄本,利落地收拾東西,結束這場會面。
就在她起身的剎那,季硯深忽然開口,聲音沙啞低沉,沒什麼情緒起伏,卻像設定好的程序在自動運行:
「京城天氣幹,她嗓子弱,容易犯咽炎。」
何蔓收拾的動作猛地一頓,指尖捏緊了文件夾的邊緣。
季硯深的目光落在某一點。
「江城濟世堂的枇杷膏,她喝那個最管用。別買錯了,就他家。」
何蔓緩緩直起身,深吸一口氣,再看向季硯深時,眼神裡最後一絲職業化的溫和褪盡。
隻剩下一種近乎冷酷的清醒和銳利。
她嘴角扯起一絲冰冷而疲憊的弧度,聲音不高,卻字字如刀:
「季硯深,她過得很好。」
季硯深眼神有了焦點,盯著她。
「沒有你,她更好。」何蔓又狠下心道,「顧南淮把她照顧得很好。」
季硯深陡峭的喉結上下滾了滾,黑眸閃爍著濕潤的碎光,緩緩看向窗外,語氣淡淡,「是麼。」
彷彿不信。
或是不願意相信。
何蔓看著桌邊,昔日矜貴高傲,叱吒商界的大佬,此刻的,內心一片貧瘠的階下囚,字字誅心:
「別再自我感動了,你以為你無微不至的照顧微微,給時嶼買獎,一路扶持,是對他們好?不過是在滿足你自己!」
「你照顧的不是時微,也不是時嶼。你是在拚命補償那個八歲被困在廢棄工廠、又冷又怕卻沒人相信他、沒人偏愛他的小男孩!」
季硯深指尖無意識摳著桌面,下頜繃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