猶如一盆冰水當頭潑下。

　　周京辭扣在她腰間的手臂驟然僵住。

　　葉清妤猛地掙開，倉皇坐起，抓過椅背上的浴袍死死裹住自己，指尖都在抖。

　　心口發慌。

　　她沒想攤牌的。

　　原本該步步為營，暗中抽離的。

　　「周京辭。」她竭力穩住情緒，索性跟他攤牌：「我這次回來，不過是權宜之計。」

　　「我是一定要離婚的。」

　　空氣死寂。

　　周京辭維持著側躺的姿勢，一動不動。

　　隻有一雙眸子，燒得幹紅，像覆著化不開的戾氣與疼。

　　半晌，他極輕地嗤了一聲，慢騰騰坐起身。

　　點了根煙。

　　他從不在她房間抽煙。

　　她肺不好，聞不得半點煙味。

　　現在無所謂了。

　　他下床，披上玄色浴袍。

　　後背那幾道交錯猙獰的家法疤痕，轉瞬被布料遮去，嚴嚴實實。

　　繞過大床，走到她跟前。

　　煙氣繚繞，那張輪廓分明的臉愈顯模糊，斯文，陰鷙。

　　他俯身，指節用力捏住她的下巴，迫她擡頭。

　　一口淡白的煙，緩緩吐在她臉上。

　　葉清妤喉嚨發癢，想咳，卻死死憋住，倔強地望著他。

　　「葉清妤。」他嗓音低啞，漫不經心，「你把我當什麼？」

　　指腹摩挲著她的下頜線，力道輕佻又狠戾。

　　「倉裡待拋的股？周家一有風吹草動，你就急著脫手？」

　　他笑了，笑意未達眼底，隻剩刺骨的涼。

　　葉清妤攥緊浴袍，指節泛白。

　　想解釋，話到嘴邊，又覺都是徒勞。

　　她有她的驕傲，他有他的偏見。

　　兩個人，根本不在一個頻率上。

　　見她默認了，周京辭咬緊煙蒂，下頜線綳得鋒利，眼尾紅得刺眼。

　　他掐滅煙，聲音極冷：「我周京辭這一輩子，隻有我甩人的道理。」

　　頓了頓，「沒有被人甩的道理。」

　　葉清妤愣了下，以為他要先一步放手。

　　那樣，也好。

　　他這次逼她回來，本就是迫於周家長輩的壓力。

　　男人盯著她，眼底墨色翻湧，「你想擺脫我？」

　　他拇指摩挲著她緊繃的下巴，輕輕笑了，「試試看吧。」

　　「看看你葉大小姐的翅膀，到底有多硬。」

　　他直起身，居高臨下。

　　「若你真能讓葉家毫髮無損地甩開周家——」一字一字碾出來：「我算你，真有本事。」

　　音落，他轉身離開了她的卧室。

　　隻剩一室嗆人的煙味。

　　葉清妤終於咳嗽出聲。

　　咳得肺都要炸了。

　　她摸索著打開空氣凈化機，吞了兩粒藥片，好一會兒才平復下來。

　　剛闔上眼，腦海裡就浮起周京辭那雙眼。

　　幹紅的，翻湧著什麼，像是受傷。

　　因為在乎她，結果她卻要嫌貧愛富，甩了他？

　　轉瞬她又覺得自己可笑。

　　他不過是被傷了自尊罷了。

　　從小眾星捧月長大的公子哥，頭一回被人說要離婚，當然咽不下這口氣。

　　她重又躺了回去，望著天花闆發獃。

　　現在該想的是，怎麼讓葉家真正毫髮無損地抽身。

　　周京辭說得也沒錯，這些年兩家捆綁太深，解綁必定帶來陣痛。

　　但至少有一件事順了。

　　時微那邊的代表兩天就送來了合約，已經簽了。

　　剛簽完，時微電話就追過來，聲音裡壓著興奮：「清妤，你怎麼這麼厲害？我的經理人看了你投的那個項目，說前景特別好，AI是接下來整個時代的風口！」

　　葉清妤握著手機，嘴角彎起來。

　　這算是這段時間裡，唯一一件讓她真正開心的事了。

　　「時總，你就等著這個項目起飛吧。」她說，「之前圈內有人出十倍價收購，我都沒出手。」

　　那頭時微笑得更開了。

　　掛了電話，葉清妤走到窗前。

　　院子裡那幾株玉蘭開了滿樹，這是她在周家第六個春天了。

　　也是最後一個了。

　　她看著那幾棵樹，鼻尖忽然酸了酸。

　　夜晚，華府會。

　　周京辭推開包廂的門，徑直走到吧台，拿起一瓶威士忌，倒了酒。

　　明顯氣場不對。

　　他掃了一圈，擡手打了個響指，「叫幾個姑娘過來。」

　　「周兒，你後背的傷，好了吧，要不要哥再給你上點葯？」秦家二爺，秦墨白刻意點他。

　　也是提醒他，上回哪個混蛋，帶著一身的傷來這，半夜把他從溫柔鄉裡叫起來，給他處理傷口。

　　周京辭瞪他一眼，一副無所顧忌的放縱模樣，坐到麻將桌邊。

　　牌碼好了，姑娘卻遲遲沒進來。

　　他指尖點著桌面，有些不耐煩。

　　包廂門推開，蘇冬城快步進來，俯身湊到他耳邊，壓低了聲音：

　　「周兒哥，之前看好的那個AI項目，被人截了。」

　　周京辭手上動作一頓，「誰？」

　　蘇冬城，「資方剛簽出去，賣給時微名下的風投公司了。」

　　周京辭沒再說話。

　　隻是忽然想起那天在車上，瞥見她包裡那份文件袋上印著的「項目書」三個字。

　　轉瞬，他把那張牌推出去，臉上看不出什麼情緒。

　　——

　　國貿，奢侈品區。

　　周京雪挽著葉清妤的胳膊，在一家家店裡逛。

　　「嫂子，我哥生日快到了。」周京雪歪頭看她，「你說，給他挑什麼禮物好呢？」

　　葉清妤目光掃過櫥窗裡某家設計師新出的男裝，習慣性地多看了一眼。

　　下一秒，就移開了。

　　「你送的，你哥都喜歡的。」

　　周京雪撇撇嘴：「哪有，我每次送的領帶、皮帶什麼的，他從來沒戴過。」

　　她忽然眼睛一亮，晃了晃葉清妤的胳膊：「嫂子，你不給哥訂幾套西裝啊？就你以前常訂的那家，他穿你挑的最好看。」

　　葉清妤敷衍地彎了彎嘴角：「之前訂過了。」

　　兩人正說著，前面某個專櫃忽然熱鬧起來。

　　「你們看，是宋韻誒——」

　　「她也來掃貨啊。」

　　「好風光啊，那幾個夏款高定，她幾個頒獎禮輪流穿，別的女星都嫉妒死了。」

　　「那可不，京圈太子爺的白月光，能一樣麼。」

　　葉清妤低頭看手機，指尖停在屏幕上，沒動。

　　周京雪皺起眉，往那邊掃了一眼，又看向身旁低頭刷手機的嫂子，忽然揚高聲音：

　　「說什麼呢？她宋韻算哪門子的白月光！」

　　專櫃幾個導購回頭，一看是周家大小姐，個個噤了聲，趕緊低頭忙自己的。

　　周京雪遠遠地望著斜對面專櫃裡的宋韻，翻了個大白眼。

　　她拉著葉清妤走到一旁，壓低聲音，一臉嫌棄：

　　「嫂子，你可別把那些碎嘴的話放心上，她宋韻真不是我哥的什麼白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