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她走出去的一瞬，外間的兩個人明顯都愣住，目光齊刷刷朝她投來。

　　葉清妤的視線掠過那抹墨綠色的身影。

　　宋韻站在靠門的位置，離周京辭約有兩三步遠。

　　她手裡攥著手機，身體微微側著，像是正要靠近，又像是剛退開。

　　女人眉宇間閃過一絲慌亂，嘴角連忙扯起一個笑，聲音都軟了幾分：

　　「嫂、嫂子。」

　　葉清妤沒多看她一眼。

　　目光自然地落向周京辭。

　　他倚著白牆，逆著光，半張臉籠在陰影裡。

　　西裝外套敞著，襯衫領口微松，露出那道若隱若現的鎖骨線條。他一隻手插在褲袋裡，另一隻手的指腹輕輕摩挲那枚袖扣。

　　男人面不改色，波瀾不驚，彷彿眼前這一幕再尋常不過。

　　他甚至沒有站直身子。

　　隻是那樣懶散地靠著，目光落在她臉上，像是在等，又像是什麼都沒等。

　　肆無忌憚。

　　完全不把她放在眼裡。

　　葉清妤雲淡風輕地彎了彎嘴角。

　　「宋小姐，周先生。」她的聲音溫婉得體，像在應酬一個無關緊要的場合，「你們繼續聊。」

　　她轉身看向時微：「微微，我們去看新娘子吧。」

　　時微跟上來。

　　路過周京辭身邊時，她掃了他一眼。

　　眼神冷颼颼的，像刀子刮過。

　　這個周京辭，人模狗樣。

　　對妻子連敷衍一下都沒有。

　　——

　　兩人出了包廂。

　　沒走幾步，葉清妤忽然扶住牆，臉色僵白得難看。

　　時微一把扶住她：「你還好吧？」

　　葉清妤深吸一口氣，壓下心口那股鈍痛，輕輕搖頭。

　　「沒事了。」她扯了扯嘴角，「見笑了。」

　　太難堪了。

　　時微看著她，沒說話，隻是扣住她的手腕，用力握了一下。

　　然後笑了笑，聲音輕而穩：「我也是過來人。」

　　也是實話。

　　葉清妤眼眶一熱。

　　不是為自己疼，是為這一句寬慰。

　　她低下頭，緩了緩，才說：「我去個衛生間。你快去忙吧，不用管我。」

　　——

　　那間休息室裡。

　　周京辭還倚在窗邊，攥著那枚袖扣，一動不動。

　　眼前是葉清妤剛才那副模樣。

　　得體地笑，自然地轉身，頭也不回。

　　像什麼都沒發生。

　　像他什麼都不是。

　　宋韻走近兩步，試探著開口：「周哥，你怎麼也不哄哄嫂子？」

　　他擡眼看她。

　　宋韻對上那道沒什麼溫度的目光，還是硬著頭皮往下說：「女人嘛，怎麼可能不在乎，表面上強撐的罷了。」

　　「你們畢竟五年的夫妻——」

　　五年的夫妻。

　　就是迫不及待地飛走。

　　周京辭指腹摩挲著那枚扣子，沒說話。

　　窗外透進來的光落在他側臉上，明明滅滅，看不清表情。

　　隻有喉結狠狠滑動了一下。

　　宋韻很知分寸，沒有再說什麼，隻道：「我先去陪陪新娘，她是我同門小師妹。」

　　沒等他回應，她便推門出去了。

　　休息室裡安靜下來。

　　周京辭垂眸，睨著掌心那枚黑曜石面的袖扣。

　　低調，內斂，是她一貫的品味。

　　腦海裡忽然浮起一幕。

　　她站在衣帽間裡，手裡拿著幾件剛送來的西裝，一件件往他身上比劃。

　　眉眼彎彎的，語氣裡帶著點小得意：

　　「換季了，我前幾天去掃貨，給你訂了幾身西裝。」

　　他那時候在看手機，頭都沒擡，「嗯」了一聲。

　　她也不惱，繼續把衣服往衣櫃裡掛，嘴裡還念叨著：「這套深灰的配那條暗紋領帶好看，那套藏青的……」

　　周京辭攥緊袖扣，忽然站直身子，走了出去。

　　——

　　葉清妤在酒店三樓找到一間單獨的衛生間。

　　門關上，鎖扣發出輕響。

　　她走到洗手台前，擡起頭。

　　鏡子裡，映出一張死白的臉。

　　嘴唇沒有血色，眼眶卻泛著紅。

　　她盯著鏡中的自己，像是第一次看見這個人。

　　宋韻那幾句話，還在腦子裡轉。

　　「後背的傷好了麼？」

　　「你那晚落下的袖扣。」

　　「別讓嫂子發現……」

　　她忽然笑了一下。

　　很輕，很淡，嘴角扯起的弧度剛好是她一貫的得體。

　　可笑完之後，心口那地方，像是被人攥住了，一點一點收緊。

　　之前的一切，她都可以騙自己。

　　宋韻坐在他旁邊，他喝宋韻水杯裡的水，也許是逢場作戲。

　　他護著她，也許是舊日情分。

　　現在——

　　……

　　原來他連最後一點體面，都不肯給她留。

　　鏡子裡，唇瓣血色褪得一乾二淨，薄得像層紙。

　　她從手包裡摸出口紅，擰開，對著鏡子去塗。

　　指尖發顫，口紅偏斜，一連幾下，都暈出了唇線外。

　　不知過去多久，她才收拾妥當，轉身出去。

　　外間走廊裡，空氣瀰漫著一股若有若無的煙草味。

　　她擡眸。

　　壁燈旁，佇著一道人影。

　　男人西裝革履，指間夾著一根煙，明滅的光線裡，側臉半隱在陰影中。

　　但葉清妤還是認出了他。

　　眼眸倏地亮了一下。

　　「哥？」

　　陸行止聽見聲音，側過臉來。

　　看見她，立即將煙摁滅在一旁的垃圾桶，順手揮了揮面前的煙霧，才朝她走過來。

　　「哥，你怎麼在這兒？」她上前，笑盈盈道。

　　記得前天還在南城新聞裡看到他視察校園食堂，日理萬機的樣子。

　　「來參加婚宴。」陸行止淡淡一笑，目光在她微微泛紅的眼眶上，停了一下。

　　隻一瞬，便移開，什麼都沒問。

　　「京城陸家不是跟你們家出了五服了嘛……」八竿子打不著的親戚，不然當年也不至於被葉家收養。

　　陸行止隨口扯了一句：「這叫……富在深山有遠親？」

　　葉清妤想想也是，他是政壇新星，前途無量的。

　　看見親人，心口蒙著的那片陰霾消散不見，兩人閑聊著走去婚宴。

　　周京辭找了一圈，都沒找到他的妻子。

　　宴會廳裡人影憧憧，觥籌交錯，卻始終沒有那一抹珍珠白。

　　他正要往側廳去，耳邊忽然飄來幾句閑話：

　　「那不是周太太嗎？跟一個男士在露台上說話呢。」

　　「我也看到了，那位男士是誰啊？面生得很。」

　　「不知道，兩人很熱絡的樣子，周太太嘴角的笑就沒合攏過。」

　　「很少見她這麼開心。」

　　周京辭腳步一頓。

　　他側過臉，看向那兩個旗袍婦人。

　　她們對上他的目光，連忙低下頭，匆匆走開。

　　他朝著她們剛才望的方向走去。

　　穿過側門，繞過一道屏風，視線豁然開朗。

　　露台上，暖黃的燈光籠著一方小小的天地。

　　她坐在藤椅裡，正吃著奶油蛋糕。

　　對面坐著一個人。

　　她擡起頭，看著對方，眉眼彎彎，唇角揚著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