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3章 汾酒
第413章 汾酒此時,聞素美聞訊也從廚房裡出來了,圍着馬肉看了又看,臉上帶着為難:
“這馬肉……怎麼燒啊?我可是見都沒見過。”
“炖著吃就行!”陳紅霞說,“跟牛肉差不多,但比牛肉嫩。我在那邊吃過一回,是清炖的,隻放鹽和蔥姜,炖了兩個小時,肉爛湯鮮,特别香。”
“行,那就清炖一鍋。”聞素美拍了拍圍裙上的面粉,“今兒個這頓飯,可真是八方來菜了。魯省的熏魚、蒙省的馬肉、京市的炖雞,還有周師傅上次調的——”
她正說著,院門口傳來齊茂茂的聲音:“奶奶,我來了!”
齊茂茂推著自行車進了院子,車後座上綁着兩箱京市啤酒廠新出的啤酒,車把上挂著一袋花生米。
他把啤酒搬下來,往堂屋裡搬了一箱,又往廚房門口放了一箱,然後站在院子裡,往四周掃了一眼。
他看到了王芳。
王芳正蹲在水槽邊洗菜,旁邊站着王龍。
齊茂茂的眼神在王芳身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後移開了。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逡巡了一圈,最後落到了院門口的方向。
他似乎在找誰,或者在等誰,看了一圈沒有看到,表情微微有些失望。
他走到院門口,往外探了一下頭。
正好,齊薇薇從廚房出來,一眼就看到了他。
齊茂茂使了個眼色,讓她出來。
齊薇薇皺了皺眉。
五哥這是什麼表情?
鬼鬼祟祟的,不像是有什麼好事。
她把圍裙解下來搭在石榴樹枝上,走到院門口。
齊茂茂一把将齊薇薇拉了出來。
齊宅門外的胡同裡,陽光正烈。
知了在電線杆上叫得聲嘶力竭,空氣裡彌漫着柏油路面被曬化的氣味。
一個姑娘,站在牆影裡。
姑娘穿着一件碎花的短袖襯衫,紮着兩根麻花辮,臉漲得通紅通紅的,從臉頰一直紅到了耳朵根。
她低着頭,盯着自己腳上那雙黑色丁字皮鞋,像是能把鞋面盯出一個洞來。
齊薇薇略一思索,想起來了。
王芳的表妹。
那天婚禮上,坐在王龍和程大媽之間的那個腼腆姑娘。
叫什麼來着?王芳跟她說過,好像是王菊?不,王蘭?
“那個......表妹啊?”齊薇薇最終還是沒想起來名字,她疑惑地問,“來家裡找你表姐啊?怎麼不進去啊?”
齊茂茂在旁邊臉也紅了。
王芸擡起頭來,聲音細細的:“薇薇姐,我叫王芸。”
“對對對,王芸。”齊薇薇笑道,“怎麼站在門口?快進來坐啊。”
王芸沒有動。
她看了齊茂茂一眼,又看了齊薇薇一眼,嘴唇嚅動了兩下,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才開口:“薇薇姐,能把我表姐叫出來嗎?我有點兒話想跟她說。”
齊薇薇的目光,在齊茂茂和王芸之間轉了一圈。
五哥的臉紅了。
這個王芸的臉也紅了。
兩個人站在一起,保持着這個年代男女之間最規矩的距離,但是那種微妙的尴尬——不對,不是尴尬,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氣氛——飄在空氣裡,像胡同口蒸騰的熱浪一樣,明明白白。
齊薇薇沒有追問,隻是點了點頭:“行,你們稍等啊。”
她轉身進了院子。
王芳已經和好了面,正在水槽邊殺魚。
魚,是從鄰居孫德明那裡換來的。
昨天下午孫德明拎着一串魚來敲齊宅的門,齊達友用一瓶珍藏了好幾年的汾酒,換了那一串魚。
孫德明覺得自己賺了——一瓶老年份的汾酒,市面上可買不到。
齊達友也覺得自己賺了——一條三斤多的草魚,還有七八條巴掌大的雜魚,夠炖一大鍋了。
王芳手腳麻利,已經把那條草魚的鱗刮得幹幹淨淨。
魚鱗飛了一地,銀光閃閃的,有幾片沾在了她的袖子上。
“四嫂。”齊薇薇走到她身邊,在她耳邊低語了幾句。
王芳的臉色立刻變了。
她把菜刀往水槽邊一擱,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小碎步跑到了院門外。
王芸正站在牆影下等著。
看到王芳出來,她臉上的紅色又深了一層。
齊茂茂往旁邊退了兩步,把空間讓給姐妹倆。
但他沒走遠,就站在三步開外的地方,兩隻手插在褲子口袋裡,看看天上的雲,看看地上的螞蟻,假裝自己沒有在聽。
王芸紅著臉,聲如蚊蚋地,把這一個多禮拜發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訴了王芳。
她講得很細,從婚禮那天講起。
她講她在齊宅幫忙洗碗的時候,注意到齊茂茂跟新郎長得一模一樣,當時就覺得很好玩,盯着倆人看了很久。
講婚禮結束後,陳大賴在死胡同裡堵住了她。
講陳大賴抓住她的手腕,捂住她的嘴,拳頭砸在她頭上。
“要不是茂茂哥路過,”她的聲音低了下去,“我不知道……那天會發生什麼事……我會被帶到什麼地方去。”
王芳攥緊了拳頭,指節捏得發白:“陳大賴把你堵在了死胡同裡?這個畜生!你沒有被他……被他……”
“沒有沒有。”王芸趕緊搖頭,“茂茂哥來得及時。他用扳手砸了陳大賴兩下,把他肩膀砸脫臼了。然後陳大賴就跑了,然後我們去報案,陳大賴被公安抓了。”
王芳深吸一口氣,轉過身,對着齊茂茂深深地鞠了一躬:
“五弟,多謝你!”
齊茂茂撓了撓頭,從脖子根紅到了耳朵尖:“四嫂你别這樣。我這也是碰巧。當時我正好送完桌椅闆凳往回走,路過那條巷子的時候聽見有人喊救命......”
“不,這是緣分。”
王芸打斷了他的話。
她擡起頭來,看着王芳,又看了看齊茂茂,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是老天爺送給我和茂茂哥的緣分。感情隻有經曆考驗,才能曆久彌新。”
她用詞亂七八糟的,什麼“緣分”,什麼“曆久彌新”——這些詞顯然是從小說或者廣播裡生吞活剝來的,用得磕磕絆絆,但意思表達得明明白白。
這姑娘很堅決。
王芳愣愣地看着自己的表妹,一時竟不知道該說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