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技術員這番話，變相地在鼓勵她，讓她的工作變得更有價值。

　　徐副站長在一旁聽著，挑不出任何毛病，隻能陰沉著臉哼了一聲，背著手走了出去。

　　陳姐瞥了一眼辛遙手中的紙筆，又看了看張技術員，嘴角撇了撇，沒說話。

　　辛遙走到那堆廢料前，深吸了一口帶著鐵鏽和機油味的空氣，找來了手套和籮筐，蹲下身，開始一絲不苟地動手清理。

　　日頭毒辣，很快她的額頭、鼻尖就沁出了細密的汗珠，順著臉頰滑落。

　　她時不時擡起胳膊用袖子擦一下，工裝後背也洇濕了一小片。

　　油污和銹跡不可避免地蹭到了臉上和衣服上，但她毫不在意，專註地分辨著每一個零件。

　　她按照張技術員的吩咐，仔細分辨著那些銹跡斑斑的鐵疙瘩，偶爾發現一個可能有用的，就擦一擦，記在紙上。

　　會計陳姐端著她的搪瓷缸，慢悠悠地踱步過來，臉上帶著笑意。

　　她停在旁邊，哎喲了一聲：「這活兒可真不是女人乾的，瞅瞅這一手油污……嘖嘖，瞧你這小臉熱得通紅，跟擦了胭脂似的，可惜了這好模樣。陸顧問要是瞧見了，得多心疼啊！」

　　她故意把話頭往這上面引，眼睛緊緊盯著辛遙的反應。

　　辛遙手上動作沒停，臉上卻微微熱了一下，語氣盡量平靜：「陳姐，您說笑了。工作嘛，都一樣。」

　　陳姐就等著這話，立刻蹲下身，聲音壓得更低，親昵地說：「哎，跟姐還有啥不好意思的！咱站裡誰不知道你跟陸顧問定親了？這可是天大的喜事！」

　　她話鋒一轉，眼睛裡閃爍著探究的光芒：「不過話說回來，小辛啊，你這未來女婿，可真是個悶葫蘆，也神秘得很！姐是真心替你高興，也替你琢磨。」

　　「你說，他年紀輕輕，技術又那麼厲害，咋就跑到咱這窮鄉僻壤來了？這背後肯定有緣故！」

　　「你跟姐透個底，他家裡到底是啥情況？是不是……哪個大領導家的孩子，下來鍍金的？還是……有啥別的門路？」

　　她湊得更近，彷彿在分享一個天大的秘密：「姐跟你說，這找對象啊，得知根知底！他跟你透露過啥沒？以前在哪兒高就？家裡都有啥人？」

　　辛遙心裡跟明鏡似的，陳姐這哪是關心，分明是變著法兒套陸沉舟的背景。

　　陸沉舟背景特殊，絕不是能拿來閑聊的談資。

　　她露出一個有點羞澀又有點無奈的笑容，四兩撥千斤地說：「陳姐，您快別打聽了。沉舟他……他不愛說以前的事。我就知道他是個技術幹部，組織上派他來支援咱們建設的。至於其他的，我真不知道，知道了也不能亂說呀。反正我看中的是他這個人，又不是別的。」

　　陳姐被噎了一下，有點掃興，但臉上還是堆著笑：「哎喲，瞧你，這還沒過門呢，就護上了！行行行，姐不問了，不問了。」

　　「以後啊，你可就是陸顧問的家屬了，在站裡有啥事，就跟姐說！」

　　她端著茶缸往回走，心裡還在嘀咕：「嘴可真嚴……」

　　辛遙看著陳姐的背影，輕輕嘆了口氣。

　　農機站人不多，事兒倒是不少，她必須謹言慎行，少惹麻煩。

　　下午會議上，周站長傳達了公社的重要通知：要在全公社各個大隊，建立和推廣大隊級農機維修點，培養農民基礎維修技能，做到小修不出隊，中修不出社。

　　消息一出，大家反應各異。

　　徐副站長皺起了眉頭，建點？工具、配件、教材從哪裡出？經費誰負責？這豈不是要分享分散他的物資分配權？

　　「站長，這個想法是好的，可下面大隊的人，文化水平參差不齊，這維修技術是能隨便學的？」

　　「弄不好，小毛病給你修出大毛病，浪費資源不說，還容易出安全事故！」

　　張技術員推了推眼鏡，「推廣是好事，能大大減輕我們站裡的基礎維修壓力。但老徐說得也有道理，不能一窩蜂。」

　　他建議，由站裡派出技術骨幹，制定統一的最基礎維修手冊和培訓教材，培訓對象也要篩選，最好是年輕、有點文化、真正感興趣的拖拉機手或知青。

　　王師傅嘟囔著：「修機器那是手上功夫，是憑經驗的！看幾本冊子就能學會？那不是開玩笑嘛！到時候還不是啥破玩意都往站裡送？凈添亂！」

　　辛遙眼睛一亮，對生產隊來說，這是大好事。

　　「我們可以把最常見的故障，比如播種機卡籽、柴油機油路不暢、皮帶打滑等，編成最直觀的圖解步驟手冊，就像看連環畫一樣，讓老鄉們能照著做。」

　　周站長一碗水端平平：「嗯，老徐考慮的風險很實際，要重視。老張說的試點辦法很穩妥，我同意。老王的經驗之談也有道理，技術不是兒戲。小辛的想法很新穎，可以試試。」

　　最後決定，徐榮新分管後勤保障，張技術員帶著辛遙編寫教材和培訓考核等，老王等維修師傅負責各點的技術操作。

　　會議圓滿結束，每個人都領到了任務，表面上一團和氣，共同推進工作。但暗地裡都各有小心思。

　　隻有辛遙摩拳擦掌，想著如何把手冊做得讓農民一看就懂。

　　散會後，辛遙一頭紮進了農機站那間堆滿舊圖紙和技術資料的檔案室。

　　她需要參考以往的設備結構圖和維修示意圖，思考如何把它們變得像「連環畫」一樣通俗易懂。

　　很快，她懷裡就抱了一大沓泛黃的圖紙和幾本厚重的手冊，回到辦公室，全神貫注地研究起來。

　　不知過了多久，一陣熟悉的腳步聲靠近。

　　辛遙太過專註，並未立刻察覺。直到那腳步聲在她桌旁停下，一個高大的身影帶來一片陰影，她才下意識地擡頭。

　　一看之下，又驚又喜：「陸同志？你回來了！」

　　站在她面前的，正是風塵僕僕歸來的陸沉舟。

　　他臉上帶著難以掩飾的疲憊，但此刻他的目光卻牢牢鎖在辛遙臉上。

　　他臉上帶著難以掩飾的疲憊，膚色似乎比離開時蒼白了一些，眼底有著淡淡的青影，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不少精氣神。

　　他的目光快速掃過她桌上鋪開的大堆專業資料，挑了挑眉。

　　辛遙正準備開口，張技術員剛去接了熱水回來，「陸顧問，回來啦？」

　　「老張同志。」陸沉舟點頭示意。

　　「你還不知道吧？小辛正式調到咱們農機站了，現在是站裡的技術員。以後你們小兩口就可以一起辦公咯！」

　　張技術員調侃一句，知道小兩口分開了好些天，估計有些話要說，就貼心地把辦公室讓了出來，「我去查點資料。」

　　辛遙被張技術員笑呵呵略帶揶揄的模樣弄得臉上發熱。一抹緋紅悄然爬上她的臉頰，如同初綻的桃花，嬌艷動人。

　　但陸沉舟不太健康的臉色，明顯更鋒利的下頜線，還是讓她忍不住發問：「你怎麼……臉色這麼差？沒事吧？」

　　「沒事。」

　　陸沉舟的聲音有些沙啞，看了眼他正在翻看的圖紙，又看著她偷笑的模樣，緊繃了數日的身心，終於有了一絲鬆快。

　　「我被農機站正式錄用了，周站長給我安排了這張桌子。」她語氣裡的雀躍幾乎要滿溢出來，眼睛彎成了月牙，白皙的臉頰因興奮而泛著紅暈，像個等待誇獎的孩子般望著他。

　　好乖！

　　陸沉舟微微撚了撚手指，剋制著想摸她頭的衝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