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好。」

　　他的姑娘，靠著自己，一步步走進了她渴望的領域。

　　他的唇角向上彎了一下，這一絲細微的笑意被辛遙捕捉到了，她忍不住跟著笑起來，白凈的臉頰飛起了一絲紅暈。

　　「在忙什麼？」

　　「是公社的新任務……」

　　辛遙興緻勃勃地解釋起來，關於推廣維修點，關於編寫圖解手冊。

　　「就是這些結構太精密了，我在想怎麼才能既簡化又不失真……」

　　陸沉舟安靜地聽著，偶爾因隱隱作痛的額角而微微蹙眉，但眼神始終專註。

　　「思路很好。化繁為簡，抓住核心運動部件和連接關係。」

　　他從自己隨身的帆布工具包裡拿出一個牛皮紙小包裹，推到她面前。

　　「給你的。」

　　辛遙打開一看，裡面是幾支專業的繪圖筆！

　　「太好了！正愁上哪兒買繪圖筆呢！謝謝你，陸同志！」

　　她欣喜地道謝，忍不住想分享更多喜悅，「還有個好消息，之前我琢磨改進的播種機排種器，試驗成功了！還在公社大會上受了表彰呢！」

　　她語氣裡的雀躍幾乎要滿溢出來。

　　陸沉舟這次是真的驚訝了，他微微挑眉，看著辛遙興奮發光的小臉，眼裡是滿滿的讚賞。

　　他離開的這段時間，她不僅站穩了腳跟，還做出了如此顯著的成績。

　　「知道你能行。」

　　他聲音雖依舊帶著疲憊，卻異常溫和篤定，那種獨有的磁性，落在耳中有種別樣的溫柔。

　　這句簡單的認可，比任何話語都更讓辛遙感到滿足和鼓舞。

　　兩人對坐著辦公，看著對面辦公桌看書的陸沉舟，辛遙心裡還是忍不住地新奇。

　　他低垂著眼眸，長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側臉線條利落乾淨，專註的神情格外迷人。

　　沒想到，這輩子竟然還能和他做同事呢！現在想想，上輩子她可活得太窩囊了，一味順從命運的安排，最終淪為命運的玩偶。

　　摸了摸口袋裡的硬糖，她忍不住捏出來兩顆，悄悄推到了陸沉舟的手邊。

　　「吃顆糖。」他看起來似乎好久沒好好吃飯的樣子。

　　陸沉舟：……

　　對象拿糖果哄他？把他當小孩子麼！他眉梢微挑，有些好笑。

　　他順手剝開了一顆放進嘴裡，甜甜的滋味在舌尖瀰漫，心情愉悅，乾脆合起書本，就這麼目光沉沉地看著辛遙。

　　那目光專註而深邃，帶著一絲玩味，一絲寵溺。

　　糖果的甜，似乎蔓延到了他的眼神裡，辛遙被他看得臉紅心跳，趕緊垂下頭，努力收斂心神，把心思放到手頭的資料上去。

　　直到張技術員重新回到座位，那股流淌在兩人之間的曖昧氣氛，才終於消散開去。

　　下午，辛遙處理了點案頭的工作，就重新去了大院整理堆積如山的零配件。

　　按照材質、型號和可用程度，一點點分揀、擦拭、歸類。

　　烈日炎炎，汗水沿著她的額角滑落，沾濕了鬢邊的碎發，工作服上也蹭了不少油污。

　　陸沉舟從辦公室窗口看去，隻見那個纖細的身影埋首在一堆銹跡斑斑的鐵疙瘩裡，顯得格外吃力又孤單。

　　他的眉頭立刻緊蹙起來，眸色沉了下去。

　　這不是一個技術員該乾的活，明顯是有人故意使絆子，給她下馬威。

　　他放下手中的文件，大步走了過去，一言不發地拿起另一副閑置的手套戴上，便動手幫辛遙擡起一個沉重的廢舊齒輪箱。

　　辛遙嚇了一跳，擡頭見是他，連忙阻止：「你別動！快回去坐著歇會兒！這些活兒我能慢慢幹，就是耗點時間。」

　　這人臉色蒼白，不好好休息跑這裡來幹什麼！

　　陸沉舟手上的動作沒停，語氣卻不容拒絕：「沒事。這麼多東西，你一個人要弄到什麼時候。」頓了頓，他狀似隨意地問，「這是誰安排的活？站裡最近沒有大規模整理廢料的計劃。」

　　辛遙不想惹事，含糊道：「徐副站長說庫房後面太亂，影響站容，讓我先整理一下。」

　　陸沉舟的目光倏地冷了幾分。徐榮新！果然是他。

　　他沒有再追問，沉默地和辛遙一起清理了一會兒。

　　直到汗水打濕了辛遙的鬢髮，他才示意她停下，到陰涼地歇會兒。

　　「在這等一下。」

　　說完，他便轉身朝著正在辦公室走去。

　　徐副站長蹺著二郎腿，坐在辦公桌前，悠哉悠哉喝著茶。一擡眼，就看見了徑直走來的陸沉。

　　「喲，這不是陸顧問嗎，有事兒啊？」

　　陸沉舟一向不苟言笑，徐副站長看不慣他，但也不敢招惹他。

　　「徐站長，但我剛才看了一下，廢舊零件裡有不少還有修複利用價值的部件，混在廢鐵裡一起處理太浪費。」

　　陸沉舟聲音不高，卻隱含迫人氣勢，徐副站長心裡頗不舒服：幹什麼來了，這小子，難道要幫辛遙出氣？

　　他心裡暗自翻個白眼，脊背挺直了往後靠在椅背上，且看著姓陸的怎麼說。

　　「現在站裡不是在倡導修舊利廢、節約成本嗎？我看這是個現成的教學機會。不如組織站裡所有的維修工和學徒，都參與整理和分揀。」

　　「讓老師傅現場教學，教大家如何快速辨別零件好壞、評估修復價值。這樣既完成了整理任務，又能統一技術標準，還能培養學徒的眼力，一舉多得。」

　　「徐站長是分管物資的，您覺得怎麼樣？」

　　徐副站長當然不覺得怎麼樣，但人家說得冠冕堂皇，一副為他好、為農機站打算的模樣，他不能直接駁斥回去，隻好僵硬著臉，點了點頭。

　　「陸顧問說得有理，我支持。」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徐副站長有些僵硬的臉，「就從今天下午開始吧。所有人，包括學徒，都參與進來，由張技術員統一調度分工。徐站長，你覺得呢？」

　　徐副站長的臉一陣紅一陣白，在陸沉舟不依不饒的追問下，最終隻能硬生生擠出一個難看的笑容：「……陸顧問考慮得周到！就按您說的辦！」

　　很快，在張技術員的指揮下，院子裡變得熱鬧起來。

　　老王師傅雖然嘟囔了幾句，但還是指揮著學徒們開始幹活。

　　辛遙不再是孤軍奮戰，和大家一起說說笑笑著分揀清理，輕鬆了不少。

　　陸沉舟沒有再動手，他退到一旁的樹蔭下，目光依舊帶著疲憊。看著辛遙和其他人打成一片，他緊蹙的眉頭才稍稍舒展了一些。

　　徐副站長吃了個悶虧，看著忙碌起來的院子，恨恨地吸了一大口煙。

　　忙碌的間隙，辛遙在偷偷望了一眼樹蔭下那個清瘦挺拔的身影，像吃了口井水浸過的西瓜，甜絲絲，沁涼涼。

　　下班後，辛遙推出了她新得的永久牌自行車，惹得陸沉舟側目。

　　這顯然是輛新車。

　　「新買的？」

　　「公社的獎品。」辛遙歪頭一笑，難得的俏皮。

　　車騎到無人的地方，陸沉舟左手一伸，精準地抓住辛遙扶在後座鐵架上的手，放在了自己腰側，拇指在她指尖揉了揉。

　　辛遙手抖了一下，看了看四周無人，就垂著頭，隨他了。

　　晚風吹起她鬢邊的碎發，露出她通紅得幾乎要滴血的耳垂。

　　她有心想問他做什麼去了……話在嘴邊轉悠了幾個來回，最終還是咽了回去。

　　如果他願意說，會主動告訴她的。不說，就是不能說。

　　「還叫我陸同志？」他的手指輕輕勾了下她的掌心。

　　「什麼？」辛遙一時沒反應過來。

　　「叫名字。」他又捏了一下她的手，語氣低沉。

　　「……沉舟。」

　　聲音又輕又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卻甜得彷彿能沁出蜜來。

　　「嗯。」他低低應了一聲，握著她的手又緊了幾分，指尖傳來的溫度熨帖著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