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建峰笑了笑：「意思就是，他認可我們做對手。」

　　辛遙笑了笑，沒說話，隻是將懷裡的文件夾抱得更緊了些，跟三人道別：「我還有點事，先走了。你們也好好休息一下。」

　　這幾天大家的神經都綳得緊緊的，複審結束，雖然結果還沒公示，但都鬆弛了下來。

　　陸沉舟的生日馬上就到了，辛遙琢磨了許久，決定自己動手，做一件禮物送給他。

　　這幾天的夜晚，在完成課業和項目報告的間隙，辛遙都伏在燈下，用最細的刻針精心雕琢這件禮物的外形。

　　舍友都去自習了，宿舍內空無一人。辛遙意識中通體淡金色的小葫蘆，此刻光華內蘊，溫潤如玉。心念微動，一滴金色液體緩緩析出。

　　剎那間，周遭的一切彷彿慢了下來，又或者說，是她的感知和思維速度提升到了極緻。

　　光線中浮動的微塵軌跡清晰可辨，她的雙手穩定得如同千錘百鍊的精密夾具，指尖的觸感敏銳得能分辨出金屬表面極細微的起伏。

　　這是小葫蘆進階之後的能力提升，在金色液體的支持下，她可以在接下來的一小時內，進入一種玄妙的狀態，在這種狀態下，她的徒手操作精度達到了人類極限。

　　在她的手下，一大一小兩個黃銅齒輪已經成型，線條精準流暢，表面光滑如鏡。

　　最後，她用編好的紅繩穿過上方的小孔，就成了一個精美的吊墜。

　　當兩個齒輪被拼接在一起的瞬間，它們嚙合得如此完美，轉動時幾乎感覺不到任何阻力，順暢得彷彿是一個整體。

　　輕輕一拉，又能優雅地分離，各自獨立。

　　玄妙狀態褪去，一陣強烈的疲憊感襲來，但看著掌心兩枚小小的手工製品，辛遙心中充盈著滿足與期待。

　　天色已晚，而陸沉舟卻才忙完回到京市的居所。

　　他掏出鑰匙正要開門，門卻從裡面打開了。

　　蘇宛琴站在門口，穿著一身剪裁利落的深色套裝，顯然是剛從某個重要場合過來，連衣服都來不及換便直接尋到了他這裡。

　　她臉上蒙著一層淡淡的不悅。

　　「媽。」陸沉舟淡定自若地走進屋內，坐在沙發上，揉著有些脹痛的太陽穴，「您怎麼來了？」

　　蘇宛琴關上門，極具壓迫感的目光，落在陸沉舟疲憊的臉上。

　　「我聽說，你前幾天帶人去看爺爺奶奶了。」

　　不是疑問，是陳述。她的聲音透著一股子涼意。

　　陸沉舟瞬間明白了她此刻情緒的由來。他面色不變，隻應道：「是。辛遙來京市讀書，爺爺奶奶一直想見見她。」

　　「他們想見，你就帶去了。」

　　蘇宛琴向前微傾了身體，手撐在桌沿，盯著兒子的眼睛，「那麼，我呢？陸沉舟，你有沒有想過，應該提前告知你的母親一聲？還是說，在你心裡，我這個母親，已經不需要見了？」

　　這話問得極重，帶著被忽視的慍怒。

　　陸沉舟沉默著，她知道這是母親長久以來積壓的怒氣，隻不過借辛遙的事一起發作罷了。

　　屋裡陷入了短暫的沉寂。

　　「媽，」陸沉舟終於開口，「帶她去見爺爺奶奶，是因為二老一直記掛。他們年紀大了，我不想讓他們再多等。」

　　「至於您，我知道您忙。而且，我認為在您對辛遙仍有疑慮的時候，貿然安排正式見面，並非明智之舉。」

　　他擡頭迎上母親審視的目光：「我並非不尊重您。隻是希望等一個更好的時機。」

　　蘇宛琴看著他，看著這張與他父親年輕時越發相似，卻更加冷硬固執的臉龐。

　　她從他平靜的話語裡，聽不出絲毫妥協的意味。

　　他長大了，羽翼已豐，不再是那個事事聽大人安排的孩童。她為了事業，錯過了他的成長，所以，這算是她的報應嗎？

　　那股無名的火氣，在意識到這一點後，慢慢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沉的無力與複雜。

　　她緩緩直起身，整理了一下並不存在褶皺的衣角，恢復了慣有的優雅與冷靜。

　　「好，很好。陸沉舟，但願你的選擇，配得上你今天的堅持。」她用平淡的語氣說著冷漠的話。

　　說完，她不再看他，轉身開門離去。

　　門「咔嗒」一聲輕響，重新合攏，將內外隔絕成兩個世界。

　　陸沉舟坐在沙發上，久久未動，隻有微微蹙起的眉心，洩露了他內心的波瀾。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他和母親之間的關係越來越冷淡的？

　　他想不起來了。

　　他總是不符合她的期待，她也不在乎他的渴望，就這樣漸行漸遠。

　　前年，他因為事故，選擇遠離核心部門，下訪基層的時候，兩人也曾發生激烈衝突。從那以後，聯繫就更少了。

　　一股無名的滯澀感縈繞在胸口。他下意識地摸了摸口袋，取出煙盒，抽出一支點燃。猩紅的火點在昏暗的光線中明滅，薄薄的煙霧升騰，模糊了他冷峻的側臉輪廓。

　　煙霧繚繞中，腦海裡卻不合時宜地浮現出另一張面孔——沉靜、堅韌，帶著田野間清新的風，能奇異地撫平他所有的焦躁與孤寂。

　　辛遙。

　　他猛地摁熄了隻吸了幾口的煙，站起身，拿起鑰匙便大步出門。

　　夜色深沉。車子無聲地滑行，最終停在清華園緊閉的校門外。

　　已是夜裡十點多，校園沉寂，隻有路燈灑下昏黃的光暈。

　　他熄了火，獨自坐在駕駛室裡，隱沒在黑暗中。周遭萬籟俱寂，與一牆之隔的那個她，呼吸著同一片夜的空氣。

　　隻是這樣離她近一些，那翻湧的煩悶，似乎便悄然沉澱了幾分。

　　一晃到了周六，布告欄前圍滿了學生，創新基金項目立項公示終於出來了。

　　辛遙他們的成本赫然在列。

　　幾個一年級的機械系新生都十分激動，「看到了嗎？公示了！辛遙他們組真的過審了。」

　　「聽說鄭教授當時臉都黑了，可數據擺在那裡，其他老師都力挺，沒辦法。」

　　各種議論聲中，孫梅幾乎是衝進宿舍，一把抱住正在看書的辛遙，「你們的項目通過了，公示了，你們太棒了！」

　　項目小組的幾個人聚在一起，看著那張公示名單，心情各異。

　　何永秀激動得眼圈發紅，趙偉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嘴角卻抑制不住地上揚。

　　「走，今晚我請客，食堂加餐！」高建峰爽朗地笑著，用力拍了拍趙偉的肩膀。

　　「你們去吧，」辛遙輕聲說，目光不自覺地望向校門方向，「我還有些事。」

　　今天是陸沉舟的生日，但這幾天他都一直沒有聯繫，她決定直接去他的住處等他。

　　剛走到宿舍樓下的梧桐樹旁，她的腳步卻頓住了。

　　暮色四合，路燈剛剛亮起，在初夏的晚風中投下斑駁的光影。就在那片光影交錯處，一個熟悉的身影靜靜佇立，背靠著粗壯的樹榦，彷彿已等待多時。

　　陸沉舟擡起頭，目光準確地捕捉到她。他穿著日常的白色襯衫，袖口隨意挽起，露出結實的小臂。傍晚的風吹動他利落的短髮，也吹動了辛遙的心弦。

　　「沉舟……」辛遙有些驚喜。

　　「放學了？」他的聲音低沉溫和，「帶你出去吃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