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陸沉舟宿舍的時候，秦衛東罕見地眉頭緊鎖。

　　「舟哥！」他推門而入，語氣急促，「黑子撂了。情況比想的還麻煩！」

　　黑子那邊他重新審了一遍。公安審問出來的那些都是浮在面上的，他自然有手段撬開黑子的嘴，看看底下還藏著什麼。

　　結果挖出來的東西讓秦衛東的心沉了下去。

　　黑子的背後是老鷹，而老鷹的背後，是一個組織嚴密、覆蓋整個寧市地區的龐大投機倒把集團。他們不僅倒賣緊缺物資，甚至插手糧食、工業品的調撥，能量極大。

　　集團的真正頭目，代號「財叔」，很可能與市裡某些手握實權的領導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

　　他最後重點強調：「他們搞辛邦，目標就是你！對方手段下作，毫無底線，而且在本地的勢力根深蒂固！你留在這裡太被動了！完全是靶子！」

　　這不是普通的經濟犯罪。他猜測，可能是間諜組織「夜梟」利用本地犯罪網路作為掩護和工具，來試探陸沉舟。

　　陸沉舟安靜地聽著，臉上看不出太多表情，隻有眼底深處掠過一絲冰冷的寒意。

　　「跟我回京吧，舟哥。」秦衛東語氣帶著懇切，「這邊的事，交給專門的人來處理。你的安全最重要！」

　　見陸沉舟沉默不語，秦衛東又補充道：「你要是放心不下那個辛遙，一起帶走！我想辦法給她找個清閑單位先待著，離你近點，也安全。」

　　「總比留在這鬼地方，不知道哪天就被那些陰溝裡的老鼠算計了強！」

　　這是他能為陸沉舟想到的最穩妥的方案。

　　陸沉舟終於擡眼看他，目光沉靜卻異常堅定：「現在不能走。」

　　「為什麼？！」秦衛東急了，「這都什麼時候了？你的安危要緊！」

　　「我走了，線索就斷了。他們會藏得更深。」

　　「而且，她不會同意現在離開。」

　　他了解辛遙，她剛剛在這裡找到為之奮鬥的事業和價值，絕不會在這個時候像個逃兵一樣跟他去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僅僅為了安全而依附於他生活。他不能替她做這個決定。

　　秦衛東看著他堅定的眼神，知道再勸無用。他太了解陸沉舟的脾氣了。

　　「行！」他重重嘆了口氣，「那你務必小心！我會把情況詳細彙報上去。這邊……我也會想辦法留個眼線。」

　　他看著陸沉舟沉默的側臉，那股子弔兒郎當的勁頭又忍不住冒了出來。

　　「行了，正事說完，該聊點私房話了吧，舟哥？」

　　秦衛東吐出一口煙霧，眯著眼打量陸沉舟，「跟我說說，怎麼就栽在這小村姑手裡了？」

　　他掰著手指頭數了幾個名字，都是以前千方百計想接近陸沉舟的姑娘。

　　「這麼些個，論家世、論才華、論見識，哪個不比她強？總不會你真就圖人家姑娘長得好看吧？」

　　他嘖嘖兩聲，半真半假地感嘆：「不過話說回來，人是真漂亮，嘿，哥你也看臉啊？」

　　他是真覺得不可思議，「甚至……連定親這種事兒都悄摸辦完了？你可是陸沉舟啊！你以前不是說這輩子就跟圖紙和機器過了嗎？」

　　「怎麼到了這窮鄉僻壤，對著一個整天跟鐵疙瘩打交道的丫頭，就動了凡心了？」

　　陸沉舟指間的煙靜靜燃燒著，青白色的煙霧裊裊上升，模糊了他蒼白而輪廓分明的臉。

　　他沒有立刻回答秦衛東這種帶著戲謔的問題，深邃的目光投向窗外，彷彿能穿透這破舊的窗欞，看到那個眼神永遠亮得像藏著星星的姑娘。

　　良久，就在秦衛東以為他不會回答這種「無聊」問題時，他終於開口。

　　「她……很像以前的你。」

　　秦衛東被煙嗆得直咳嗽：「……咳……咳……舟哥你沒事吧？我除了長得帥點兒，跟她有半毛錢像？」

　　「天不怕地不怕的勁兒。明明弱小，卻偏要憑一口氣去撞南牆的勁兒。眼裡有光，心裡有火。」

　　他頓了頓，似乎在尋找更準確的詞：「……她很真。在她身邊，不需要算計，不需要防備。」

　　這句話裡，透著一絲難言的疲憊感。

　　他所處的世界充滿了複雜的計算、無聲的廝殺和沉重的秘密，而辛遙的存在，直白得像一道陽光，簡單、熾熱、純粹，對他有著緻命的吸引力。

　　秦衛東臉上的戲謔慢慢消失了。他聽懂了。

　　他看著陸沉舟此刻的神情，那是一種他鮮少在其臉上看到的動容。

　　他沉默地吸了口煙，不再調侃，問出了一個更現實的問題：「那以後呢？舟哥，你不是衝動的人。定了親，就是一輩子的事。你想過以後嗎？你的工作……」

　　「她的身份也是個問題……我看她可不是甘心待在籠子裡的金絲雀。你打算怎麼辦？就一直讓她在這公社裡撲騰。」

　　陸沉舟將煙蒂按滅在桌上的搪瓷缸裡，發出輕微的「滋啦」聲。

　　他轉回頭，目光清明，這個問題他早已思考過無數遍。

　　「等她考上大學。」他言簡意賅，卻勾勒出了一個清晰的藍圖，「她值得更好的平台，去看更廣闊的世界。」

　　「考大學？有消息啦？」

　　陸沉舟點點頭，「內部消息，最快年底，最遲明年，肯定會恢復。」

　　「然後呢？」秦衛東追問。

　　「然後，」陸沉舟的語氣平穩，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我的問題，我會解決。等我處理乾淨了……我會給她一個光明正大、安安穩穩的未來。」

　　秦衛東瞬間就明白了，什麼一年之約，都是哄那個實心眼姑娘的！他咂咂嘴，還得是他舟哥，心思深得很！

　　他伸了個懶腰，長長地籲出一口氣，感覺自己真是白操心。他站起身，用力拍了拍陸沉舟的肩膀，這次不再是玩笑，「成！你心裡有數就行。京市那邊，有我。至於這邊……你這小對象，我幫你看著點。」

　　「弟弟這麼仗義，晚上讓我睡床吧……」

　　「打地鋪。」

　　陸沉舟言簡意賅，指了指櫃子邊擱著的鋪蓋卷。

　　哎～……秦衛東哀號，回回來都打地鋪，說好的來者是客、賓至如歸呢！

　　農機站，辛遙辦公室。

　　婦聯趙主任拿著蓋好公章的批複文件，風風火火走了進來。

　　她臉上笑開了花：「批了！批了！小辛！公社領導大力支持咱們的『三八女子農機學習小組』！特批了油料和損耗補貼！指示我們要辦好辦實，真正解放婦女勞動力！」

　　辛遙聞言，眼睛瞬間亮了起來，激動地站了起來：「太好了！」

　　張技術員也笑著點頭：「好事！小辛，這下你可有得忙了！」

　　趙主任拉著辛遙的手：「小辛啊，公社領導的意思是，咱們搞個試點，集中力量培養一批骨幹！」

　　「我看，就定在條件比較好的紅旗大隊！他們隊裡正好還有台手扶拖拉機，也有拖拉機手。」

　　「咱們倆一起過去，蹲點一個星期！把周邊五六個大隊有潛力、願意學的婦女都集中過來，你負責理論和操作，讓拖拉機手教駕駛，你看怎麼樣？」

　　「沒問題！趙主任，我聽您安排！」辛遙毫不猶豫地答應，心中充滿了幹勁兒。

　　「好！那就這麼定了！我今天就去聯繫幾個大隊的隊長，把這事兒安排下來。等安排好，咱就出發！你時刻準備著。」趙主任雷厲風行，又風風火火地走了。

　　辛遙看著她的背影，忍不住抿嘴一笑。

　　這個趙主任，接觸不多，本以為她愛打官腔，不好接近，沒想到也有這樣爽利熱情的一面。

　　隻是……辛遙轉頭看了眼陸沉舟，心裡想著秦衛東的話，在他走之前，總要再跟他把話說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