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入侵
她那個小小的維修點依舊熱鬧,各式需要修理的物件堆得更多了。
然而,她很快發現,事情的發展有些出乎她的意料。
自從所謂的「定親」之後,陸沉舟彷彿打開了某種開關。
辛遙有時會覺得恍惚,也許前世今生,她從來也沒有認識過真正的陸沉舟。
陸沉舟開始毫無顧忌地出入辛遙的維修點,那副理所當然的樣子,彷彿這裡是他的辦公室,不是辛遙的。
起初,他隻是自帶一本書或圖紙,尋個角落安靜坐下。
但他的「安靜」極具存在感。
辛遙能清晰地感覺到,那道沉靜的目光時常落在自己身上。
當她需要扶穩零件,或下一步正好需要某把特定型號的螺絲刀時,還不等她開口,一隻骨節分明的手總會適時地將東西遞到她手邊。
辛遙起初渾身不自在,客氣地拒絕:「陸同志,你忙你的,我這裡自己能行。」
陸沉舟擡眼看她,目光平靜無波:「不忙。」
這話,讓她完全不知道該怎麼應對。
很快,他就不再滿足於當一個安靜的「助手」。他會自然而然地拿起一件待修的農具或收音機,熟練地拆解檢查。
辛遙看得目瞪口呆,忍不住提醒:「陸同志,這個……是我接的活兒。」
明明不久之前,他還把自己的收音機送來給她修,現在倒好,一副無所不能的樣子。
「嗯,」陸沉舟手下動作不停,頭也沒擡,「這個交給我。你備賽。」
他說得那麼自然篤定,彷彿就該這樣。
辛遙:……
當然,備賽他也管。
「這個電路圖的接地方式可以改進,抗幹擾性會更強。」
「拆裝這個齒輪組,我有一個更高效的手法,我演示給你看。」
他講解時靠得很近,身上淡淡的皂角清香混著機油味,縈繞在辛遙鼻尖,讓她腦子有點發矇,隻能胡亂點頭。
辛遙內心是無奈的——不是說好的你是你,我是我嗎?不是說好的一年之約嗎?
而且,就算兩人定親了,但這麼完全無視他人眼光,天天毫不避嫌地待在維修點,難道不怕招來別的閑話嗎?
但很快她就沒精力糾結這個了——
縣裡的技術比武複賽近在眼前,陸沉舟量身定製的「特訓」強度極大,她每天忙得腳不沾地,光是消化他灌輸的知識和技巧就已耗盡心神。
最初的那點不自在,在高強度的工作和學習中,不知不覺被耗盡了。
她甚至開始習慣一擡頭就能看到他的身影,習慣在遇到難題時,下意識地先看向他所在的方向。
而劉建仁,被陸沉舟暴揍一頓後,在家裡躺了好幾天,才敢出門。
在辛遙那裡吃了悶虧,又在家憋屈這麼久,他滿腹怨氣,燒得他五臟六腑都疼,心中躁得發狂。他不敢再明著去找辛遙的麻煩,但這口惡氣必須得出。
他盯上了鄒雋。
他早就看出這個女知青不是安分的,心比天高,一心想回城。
他找李梅香幫他稍稍透了個風,告訴鄒雋,說公社最近有個紡織廠的招工名額,雖然隻是臨時工,但操作好了,留在城裡不是沒可能。
魚餌已經放好,鉤子也扔出去了,隻等魚兒上鉤。
小滿那一夜,鄒雋本來打算趁著辛遙巡邏,當著她的面演一場被陸沉舟「欺負」的戲碼,既能坐實陸沉舟「強迫」她的事實,同時也能讓辛遙死心,徹底弄掰這兩個人。
沒想到當天夜裡,她剛走進大隊院子,還沒怎麼著呢,就被陸沉舟發現了。
一個閃神間,隻見陸沉舟兇神惡煞一般從宿舍沖了出來。
鄒雋本就心虛,驚嚇之下頭一縮就趕緊往回跑,這才發現自己身後還跟了個人——巡邏的張國強!
原來自己早就被人發現了。鄒雋嚇出一身冷汗。
好在陸沉舟不是出來逮自己的,隻見他身影迅疾若閃電,衝上前去,一把揪住了跟在她身後的張國強的衣領,質問道:「怎麼隻有你一個人,辛遙呢?」
張國強支支吾吾不肯說實話,被陸沉舟揍了兩拳才吐了口。
「在、在池塘那片,劉建仁說想找她問兩句話……我、我就走開了……」
陸沉舟顧不上收拾張國強,內心強烈的不安敦促他趕緊朝池塘邊跑去。
望著陸沉舟如同離弦之箭般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鄒雋僵在原地,手腳一片冰涼。
又是辛遙!
原來,他眼裡根本看不見她。
那個村姑,她憑什麼得到這樣的關注和維護?一股扭曲的怨恨在她心裡滋生。
今晚的計劃是徹底失敗了,但……似乎也並非全無收穫。
一個落單的漂亮姑娘,在偏僻的池塘邊,能發生什麼「意外」?
就算什麼都沒發生,隻要風言風語傳出去,足夠讓她身敗名裂!
鄒雋的唇角,緩緩勾起一絲陰冷的笑意。
隻是,鄒雋也沒想到,事情後續會這麼戲劇化,這麼出人意料。一夜之間,陸沉舟和辛遙夜裡摟抱、私會的傳言,就甚囂塵上。
並且在第三天,兩人就在村支書的見證下直接定親。
她所夢想並籌劃許久的事情,辛遙不費吹灰之力就得到了!
鄒雋憤恨之餘,也知道無力回天。這對她來說打擊太大。
她深知,想靠陸沉舟拿到回城名額的事,再也沒有希望了,最終不得不把目光轉向了劉建仁。
供銷社的辦公室內,鄒雋局促地站在屋子中央,手指緊張地絞著衣角。
劉建仁懶洋洋地靠在一張破舊的辦公桌邊,嘴裡叼著煙,眯著眼打量著她。
「鄒知青啊,坐,別站著嘛。」劉建仁假惺惺地笑著,指了指旁邊唯一一把椅子。
鄒雋沒動,聲音有些發乾:「劉主任,您叫我來,是說回城名額的事……」
「嘖,急什麼?」劉建仁吐出一口煙圈,慢悠悠地,「名額嘛,確實有。但是……」
他拖長了語調,「你也知道,想回去的人多了去了,哪個不是削尖了腦袋?公社領導那邊,難辦啊……」
他踱步到鄒雋面前,靠得極近,那股煙臭味幾乎讓鄒雋作嘔。
「這年頭,辦什麼事不得有點『表示』?」
他壓低了聲音,「光嘴上說說『感謝』可不夠,得有點……實際的。你說是不是這個理,鄒知青?」
「小鄒啊,你看辛遙,攀了高枝立馬不一樣了。你比她差哪兒了?就是缺個機會……跟我,機會就在眼前。」
劉建仁說得這麼直白,鄒雋怎麼可能聽不懂!她的臉瞬間變得慘白,身體微微發抖。
回城!
回城……
知青點的人越來越少,大家都找到了門路回去……
這渴望,灼燒著她的理智。
留在這裡,她可能永無出頭之日,也許最後,隨便嫁一個農村男人,一輩子爛在骯髒的農村。
機會就在眼前,隻是……代價太大……讓她卻步。
看著她臉上的掙紮和動搖,劉建仁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
他知道,魚兒已經咬鉤了。
他伸出手,隨意地搭上鄒雋的肩膀,感受到她猛地一顫。
「小鄒啊,」他的聲音變得更加曖昧,「我知道你是個聰明人,懂得權衡利弊。跟了我,回城的事,包在我身上。以後在城裡,我也能照應你不是?……」
鄒雋渾身僵硬,內心在天人交戰。
劉建仁深諳釣大魚要放長線的道理,他拍了拍鄒雋的肩膀,「今天就這樣吧,回去好好想想,我等你三天,三天後就不用來了。」
鄒雋白著臉,腳步虛浮地走出了供銷社大院。
正好看到辛遙背著工具包,和幾個年輕人一起,有說有笑地登上了開往縣城的公交車。陽光灑在辛遙自信明亮的臉上,刺得鄒雋眼睛生疼。
鄒雋緊緊地咬住了牙根,幾乎嘗到了血腥味,憑什麼?!憑什麼她辛遙就能永遠這麼乾淨、這麼好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