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新計劃
日子開始變得不緊不慢起來,趙新民那邊幾乎每隔幾天就要來找辛遙一次,成了一項穩定的收入來源。
手裡有錢,心裡不慌。
安穩之餘,辛遙把全部的精力投入到了學習中去。
從陸沉舟那借來的幾本書,已經翻爛了。她迫切需要補充新的圖書,還有更多的實踐機會。
這兩項對她來說都是難題。
如果去找陸沉舟,也許不費吹灰之力,這兩個難題都能輕鬆解決。
可她心底的憂慮和怯懦還無法根除,不敢靠近他。
重生後,她和家人的人生都發生了改變,但……命運如此不可測,她不想在陸沉舟的問題上冒一點風險。
「想什麼呢?瑤瑤!」李紅英拍了下樹蔭底下低頭沉思的辛遙,周邊歇涼的都在閑話家常,熱熱鬧鬧的,隻有她一言不發。
辛遙醒過神來,沖她笑了笑,搖搖頭,沒說話。
這些心事,都隻能埋在心底。
春耕接近了尾聲,地裡的活也輕鬆起來。下工的時候,倒也不怎麼覺得累。
路過大隊院子,支書辛向榮叫住了她,一起去了辦公室。
辛向榮用煙袋鍋子指了指旁邊的長條闆凳:「坐。」
辛遙依言坐下。
辛向榮又吸了一口煙,才緩緩開口,聲音帶著煙熏過的沙啞:「遙丫頭,最近家裡……還好吧?我看你爸氣色好像比前陣子強點了,你媽臉上也有點笑模樣了。」
辛遙心裡那根弦綳了起來,她點點頭:「謝謝支書關心,還行,慢慢熬吧。」
「年輕人,肯吃苦是好事。有本事,更是咱們大隊的福氣,像上次修水泵、修喇叭,你就給咱立了功。」
辛向榮話鋒一轉,煙霧後的眼神變得銳利起來:「但是吶,遙丫頭,這人哪,走路得踩在實地上,一步一個坑才行。手腳一定要乾淨,心思一定要放在正道上。」
辛遙的心跳驟然加速,手心開始冒汗。
辛向榮敲了敲煙袋鍋子,發出篤篤的聲響,語氣加重了幾分:「隊裡最近有些風言風語,說什麼投機倒把的!我不信。」
「但你要警覺起來,多少雙眼睛盯著呢!」
「你是咱辛家難得出的文化人,腦子活泛,前途大好,可得懂得分寸,曉得輕重,不能把自己折進去,啊~」
每一個字都像鎚子一樣砸在辛遙心上。
辛遙猛地擡起頭:「支書!我……我沒有!我真沒幹投機倒把的事!」
她聲音有些發顫,急急地解釋:「平時幫隊裡人修修壞了的手電筒、收音機和一些小物件,從來不收錢。大家心善,給點吃的,一把青菜,一個雞蛋,我才收下的。」
辛向榮眯著眼,仔細看著她的反應。
他本意也不是要追究什麼,隻是提點一下這個聰明的姑娘,免得被小人惦記上了。
他重重嘆了口氣,語氣緩和了一些:「唉……你有這個心,是難得!」
「外面的風言風語,我會想辦法壓下去。」
他盯著辛遙,眼神前所未有的嚴肅,「遙丫頭,樹大招風啊。咱辛家好不容易出了你這個金鳳凰,我怕有人眼紅,護不住你啊……」
辛遙渾身一凜,立刻點頭:「聽見了!支書,我記住了!」
從大隊部出來,傍晚的風吹在身上,辛遙才驚覺自己後背出了一層冷汗,涼颼颼的。
危機暫時解除了。
支書的警告像一把懸在頭頂的劍,讓她徹底清醒。
她知道,與趙新民的「合作」,必須立刻做出調整了。
傍晚的餘暉,將辛遙伏案的身影投在斑駁的土牆上。
她微微蹙著眉,神情專註,纖細的手指握著鉛筆,在紙上沙沙地寫著。
昏黃的光線溫柔地描繪著她柔和的側臉輪廓,長睫低垂,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陰影。
桌上,幾張從辛邦作業本上撕下的格子紙,密密麻麻寫滿了字。
最上面一行的標題,是她琢磨了半宿才定下的——
《關於在固莊公社開展「修舊利廢、技術支農」活動的幾點設想》。
筆尖沙沙作響,每一個字都反覆斟酌。
不管是鄒雋的威脅,還是村裡人的閑言碎語,或者老支書的善意敲打……都一再提醒她,她必須有一道「護身符」,一份能擺在明面上的依仗!
她要通過這份報告,向公社、向大隊要一個依仗。
她把這段時間的實踐全寫了進去:
——幫王嬸修收音機省了三塊五,
——替隊裡修喇叭省了請人的錢和功夫,
——從廢品站淘零件變廢為寶……
一筆一筆,清清楚楚。
要符合國家政策,要符合集體利益,甚至為集體創造價值,在這些名頭的保護下,她才會獲得真正的安全感。
院牆根兒,辛林安手指靈巧地編著竹篾,偶爾擡頭看女兒一眼。
「琢磨啥呢?寫兩天了。」
他聲音輕輕的,帶著久違的關切。
辛遙擡起頭,揉揉發酸的手腕,眼含笑意:「爸,我想正大光明地給隊裡、給鄉親們修東西。寫個計劃書,看能不能行。」
她把幾張紙遞過去,簡單說了說想法。
辛林安認字,看明白了。
他那雙長久黯淡的眼睛裡,亮起一簇火苗。
「好!」
把紙張遞迴給辛遙,他手下繼續有力地編著籮筐,「我閨女,是想走一條亮堂道。」
趙秀蘭端來一碗熱水,看著父女倆這光景,嘴角悄悄彎了。
這破敗的家,終於又有了點熱乎氣。
第二天,辛遙揣著那份沉甸甸的計劃書,又一次站在了陸沉舟門前。
心還是跳得厲害,但不是怕,而是對未知的期待和緊張。
她深吸一口氣,敲響了門。
門開了。
陸沉舟站在那,目光略帶了點詫異地掃過來。
「陸同志,」辛遙搶先開口,雙手把計劃書遞過去,努力讓聲音不抖,「我寫了點關於修舊利廢的粗淺想法,冒昧請您……幫著看看,指點一下。如果、如果覺得還有點用,再請您酌情轉交給公社裡管事的領導。」
因為緊張,她的手指微微發抖。陸沉舟接過時,指尖不可避免地碰到了她冰涼的手指。兩人都迅速收回手。
她垂著眼,不敢看他的表情。
隻有通過他,這份東西才能跳出生產隊這層面,才有那麼一絲可能被上面看見。
陸沉舟接過那幾張紙。
他的指尖不經意間掠過她的掌心,一絲微涼的觸感讓辛遙猛地縮回手,心跳驟然亂了幾拍。
四周靜得嚇人,隻有他翻動紙張的細微聲響。
忽然,他指尖一頓:「修舊利廢?」
辛遙猛地擡頭,撞進他探究的目光裡,急忙解釋:「電容、電阻、小齒輪……這些都是常見損耗件,我可以通過廢品站回收這些小配件,修舊利廢,幫集體節省資源!」
陸沉舟沒說話,繼續往下看。
片刻後,他再次開口,語氣平淡卻像刀子:「效益?數據呢?」
辛遙臉頰發燙,但思路清晰起來:「修好大隊喇叭,省了去縣裡的路費工時和至少五塊維修費。後續我可以建台賬,一筆筆都記清楚,接受大家監督!」
陸沉舟擡眸,深邃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像是要徹底看透她。
「思路尚可。」
他語氣沒什麼起伏,「細節,一塌糊塗。放著吧。」
辛遙的心猛地墜落谷底,又被他一把拋向高空!
他這是……答應了?!
「謝謝陸同志!太謝謝您了!」
她激動得聲音發顫,向他鞠了一躬。
擡起頭時,她臉上綻放出燦爛的笑容,那雙桃花眼彎成了好看的月牙,裡面盛滿了感激和喜悅,璀璨若星子。
陸沉舟看著她的笑容,目光微凝,喉結幾不可察地滾動了一下。
可她萬萬沒想到,這一切,全被不遠處牆角後那雙嫉妒得發狂的眼睛,看了個一清二楚。
鄒雋死死摳著牆皮,指甲幾乎掰斷。
寫東西?遞條子?這村姑手段真是下作!不能再讓他們這樣下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