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頭痛
夜裡,輪到辛遙巡邏。
村裡民兵排班輪值,夜裡巡查生產隊糧倉、牲畜棚、農機具存放點等,保護集體財產安全。
她和同隊的李根生一組。
根生老實得像塊木頭,扛著舊步槍,悶聲不響跟在後頭。
巡邏到大隊倉庫附近,一道慘白閃電猛地撕開夜幕,炸雷轟隆響起,豆大的雨點噼裡啪啦砸下來,瞬間成了瓢潑大雨。
「快!糧倉那兒躲躲!」根生喊了一嗓子,兩人抱著頭沖了過去。
剛站穩抹了把臉,又一道電光閃過。辛遙下意識望向陸沉舟宿舍方向。
就在這時,一個身影踉蹌著從暴雨中衝出來!
是陸沉舟!
他渾身濕透,頭髮淩亂地黏在額前,但最讓辛遙心驚的不是他的狼狽,而是他的狀態——
他根本不是在跑,更像是在踉蹌著掙紮,身體不受控制地打著晃,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
他衝到宿舍門前,手抖得厲害,鑰匙好幾次都對不準鎖孔。
好不容易打開門,他像是被抽幹了所有力氣,直接撞了進去,甚至連門都忘了關。
緊接著,透過敞開的門和閃爍的雷電光芒,辛遙看到了讓她血液幾乎凍結的一幕——
陸沉舟背靠著牆壁,蜷縮著滑坐到地上,雙手死死抱住頭,十指狠狠摳進發間,手背青筋暴起。
他全身都在劇烈地顫抖,彷彿正在忍受一種超出極限的痛苦!
往日那雙冷靜銳利、能看穿一切的眼睛,此刻完全渙散失焦。他的臉蒼白如紙,在閃電映照下毫無生氣。
「陸同志……他這是咋了?犯……犯病了?」
根生也瞧見了,被他的樣子驚了一下,抻著脖子往裡看。
辛遙如遭雷擊!
是的,前世,陸沉舟也曾這樣。
在雷雨天的時候,會突然發作,但他從來不說,不告訴她原因,也拒絕她的關心,隻是把自己一個人關在房間裡,獨自承受。
前世他蒼白冰冷躺在病床上的畫面,與眼前這個脆弱崩潰的身影漸漸重疊。
辛遙的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緊,疼得幾乎無法呼吸。
這個人,在他冷漠的外殼下,一直默默在承受這樣的折磨!
她忍不住向前踏出一步,想衝到他身邊去,即使不能幫他緩解痛楚,也至少給他一點支撐。
可是……怎麼解釋?根生還在旁邊看著!萬一……
隔著厚厚的雨簾,都彷彿能聽到他痛苦的呻吟。
她一咬牙,把所有顧慮都拋到腦後,吩咐根生道:「根生哥!快去叫赤腳醫生!陸同志情況不太好!快去啊!!」
根生如夢初醒,哦哦了兩聲,慌裡慌張扭頭就衝進了雨幕裡。
支走了唯一的旁觀者,辛遙衝進了敞開的房門,暴雨瞬間打濕她的肩背,冰冷刺骨,她卻渾然不覺。
她眼裡隻有屋內那個在痛苦中顫抖的男人。
她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走向那個蜷縮在陰影裡的男人。
他蜷縮在陰影裡,平日裡高大挺拔的身形此刻脆弱地倚著牆壁,額前碎發被冷汗浸透,緊貼著他過於蒼白的皮膚。
「陸同志?陸同志!」她跪坐在他面前,輕柔地喚了兩聲。
毫無反應。
他完全被自身的痛苦吞噬,隔絕了外界的一切,破碎的呻吟彷彿幼獸的哀鳴。
怎麼辦?赤腳醫生還沒來!
她不能眼睜睜看著他這樣!
重生之後,辛遙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無助過。她試著輕撫他的肩背,希望能幫他放鬆。隔著濕透的布料,能感受到他緊繃的肌肉和因痛苦而引發的細微戰慄。
沒有任何幫助。
右手手心處忽然一陣灼熱,似乎在提醒她什麼。
人體不是機器,她無法感知血肉之軀的傷痛,這是鐵律。父親的腰傷已經證明了這一點。
但陸沉舟的頭痛,也許不是身體的損傷,而是類似機械系統遇到了故障,導緻了大腦內部的秩序失衡?
來不及細想,她本能地把手輕輕貼在陸沉舟的太陽穴位置,同時凝神屏氣,強迫自己沉下心神,沉入到自己的手接觸的那片肌膚!
她無法感知到任何東西,意識內一片漆黑。但那個透明的小葫蘆卻輕輕顫了一下,一小股泉水從葫蘆口傾瀉而出,透過她的手心流向陸沉舟的方向。
有效!
與此同時,辛遙感覺身體瞬間被抽空,太陽穴突突急跳,眼前陣陣發黑,巨大的暈眩感令她搖搖欲墜,臉色比陸沉舟還要蒼白。
她一手貼在陸沉舟頭部,一手強撐在地上,不讓自己摔倒。
在辛遙的感知裡,似乎過了很久,其實一切隻發生在瞬間。
陸沉舟灼痛欲裂的腦海中傳來一股十分舒適的感覺,彷彿從深處湧出一汪冰泉,澆滅了沸騰的岩漿,帶來了珍貴的清明。
劇烈的顫抖慢慢平息,緊繃到極緻的肌肉一點點鬆弛下來,緊摳著頭皮的十指無力地滑落。
感覺到眼前有人,他下意識地揮臂,想要隔開外來的幹擾。
咕咚一聲,頭暈目眩的辛遙應聲倒地。
陸沉舟渙散失焦的目光艱難地凝聚,最終定格在眼前這張蒼白、焦灼的臉上。少女的睫毛被雨水打濕,像蝶翼般脆弱地顫抖著,水珠順著她細膩的臉頰滑落。
辛遙咬緊牙關,讓自己保持清醒,然後狼狽地從地上掙紮著爬起來,卻因為身體實在太過疲憊,頭目森森,根本站不起來,隻好蜷著腿坐在地上,沉默著不知道如何開口。
痛苦的潮水逐漸退去,理智迅速回籠。陸沉舟眼底飛快地閃過震驚和難以置信,還有一絲被窺見最不堪一面的狼狽。
他靠在牆上,微仰著頭,喉結滾動,呼吸依舊有些急促。
窗外偶爾劃過的閃電,照亮他恢復些許血色的俊朗側臉,和那雙重新變得深邃、此刻正複雜地望著她的眼睛。
屋內陷入一種詭異的寂靜,隻剩下窗外嘩嘩的雨聲。
「你剛才,」他頓了頓,目光重新銳利起來,「做了什麼?」
陸沉舟凝視著她,喉結滾動了一下,發出的聲音沙啞得厲害。
他並沒喪失全部的知覺,依稀知道她剛才做過什麼。
辛遙的心跳驟停了一拍!
她不能解釋,沒法解釋,也解釋不清。
「我…我沒做什麼!」
她強撐著,手腳並用地從地上爬起來,語無倫次。
「就是…就是看您好像很不舒服……我、我嚇壞了……手忙腳亂的……根生去叫醫生了,應該快到了……您、您沒事了就好!我……我先走了!」
總之,堅決不認賬。
不等他再開口,辛遙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衝出了他的宿舍,一頭紮進外面的雨幕裡。
陸沉舟靠在冰冷的牆上,望著那扇洞開的木門,和門外瓢潑的雨簾,久久沒有動彈。
頭側似乎還殘留著她手部的餘溫,腦海中那一絲奇異的、冰冷的舒適感,快速幫他緩解了撕裂般的痛感——
這是什麼?
真的有可能嗎?
他已有的認知完全無法解釋剛才的經歷。
是巧合嗎?還是幻覺?
地上有一根纏繞了紅色毛線的皮筋,應該是她慌亂中落下的。
他撿起來,看了片刻,才小心地收進口袋。
那個女孩倉皇逃離。
她身上的秘密又多了一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