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大婁子
農機站院裡,辛遙正手把手教辛邦辨認幾種不同的螺栓,小傢夥聽得一臉認真,鼻尖上掛滿了汗珠。
陸沉舟坐在辦公室窗邊,目光掠過窗外那對姐弟,手裡無意識地撚著一枚冰冷的零件。
他眉心微蹙,天邊忽然烏雲壓城,悶得人喘不過氣。
突然,一輛吉普車卷著塵土,一個急剎停在了農機站門口!
車門打開,下來一個穿著四個兜幹部裝、面色嚴肅的中年男人,腋下夾著個公文包,直接走進了周站長辦公室。
原本嗡嗡作響的維修車間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都探頭張望。
「縣農機局的人?這陣勢,不像好事啊?」
會計陳姐端著茶缸,飛快地湊到辛遙身邊,眼睛裡的好奇都快溢出來了。
辛遙心頭莫名一跳。
不一會兒,周站長陪著那人出來了,臉色有些凝重,徑直朝辛遙走來。
「小辛同志,這位是縣農機局生產科的孫幹事。」周站長語氣有些沉。
孫幹事上下打量了辛遙一眼,眼神裡帶著審視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焦躁,沒什麼廢話,直接從公文包裡抽出一份蓋著紅章的文件交給辛遙,彷彿丟出一個燙手山芋。
「辛遙同志,根據局裡決定,現抽調你立即前往縣農機廠,協助解決新型播種機排種器的生產技術難題。這是調令,你準備一下,馬上跟我走。」
生產技術難題?
她改良的排種器結構並不複雜,縣農機廠老師傅雲集,怎麼會解決不了?
除非……出什麼事了。
她下意識地看向陸沉舟。
他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站在了辦公室門口,眼神銳利地落在孫幹事身上。
「孫幹事,」辛遙穩住心神,聲音清晰地問,「請問具體是什麼難題?我需要帶什麼資料嗎?」
孫幹事臉上閃過一絲尷尬和不耐煩:「問題比較複雜,一時說不清。到了廠裡自然有人跟你對接。資料……把你當時畫的圖紙都帶上!」
語氣強硬,不容置疑。
旁邊的徐副站長不知何時也溜達了過來,聞言陰陽怪氣地插了句:「喲,小辛這是立了大功,被縣裡重用啦?年輕人,去了好好表現,可別給咱們公社丟臉啊。」
這話看似鼓勵,實則是在把她往火上架。
辛遙沒理他,她看到周站長對她微微點了點頭,眼神裡帶著安撫和「先去再說」的意味。
「我明白了。」她深吸一口氣,「孫幹事,請稍等,我拿一下圖紙。」
她轉身走向辦公室,與門口的陸沉舟擦肩而過時,手腕被他輕輕攥了一下,力道很大,帶著灼人的溫度,又飛快鬆開。
「別怕。」極低的聲音,隻有她能聽見,像定海神針,瞬間撫平了她一半的慌亂。
她飛快地收拾好圖紙,出來時,辛邦一臉緊張地拉住她衣角:「姐……」
「沒事,姐去去就回,你在站裡好好聽師傅們的話。」她揉了揉弟弟的頭,故作輕鬆。
雨點終於噼裡啪啦地砸了下來。
孫幹事已經不耐煩地坐回了車裡。
辛遙拉開車門,最後回頭看了一眼。
陸沉舟站在屋檐下,漫天雨幕成了他的背景闆,他的目光沉沉地鎖著她,裡面有擔憂,有審視,更有一種讓她安心的力量,彷彿在說:「有我在。」
吉普車發動,駛離農機站。
車上,孫幹事看著窗外越來越大的雨,終於憋不住,煩躁地嘆了口氣:「辛遙同志,你那個排種器,可是給我們捅了大婁子了!」
辛遙心猛地一沉:「請您明示。」
「廠裡依樣生產了一批,分到幾個公社試用,結果呢?不是漏播就是卡籽,好幾台播種機都差點弄壞了!現在社員意見大得很,罵到局裡了!你說說,這怎麼辦?」
辛遙瞬間明白了。
不是她的設計問題,是生產工藝和質檢出了大問題!縣局這是慌了神,把她推上去堵槍眼!
成功了,是局裡領導有方。
失敗了,就是她辛遙設計缺陷,全責在她!
好一個燙手的山芋!
她捏緊了手裡的圖紙袋,指尖微微發白。
車外,暴雨如注,沖刷著整個世界。
縣農機廠的高大的鐵門,斑駁的紅漆寫著「抓革命,促生產」幾個大字。
吉普車剛停穩,孫幹事就匆匆領著辛遙去了車間。
冰涼的雨水打在臉上,讓辛遙頭腦越發清醒。
一走進生產車間,一股熱浪混雜著鐵鏽和機油的味道撲面而來。
機器轟鳴,但氣氛卻異常壓抑。
幾個老師傅圍著一台拆開的播種機,愁眉不展,地上散落著一堆明顯粗糙還帶著毛刺的排種器零件。
一個五十多歲的老工人,瞥見孫幹事帶來個這麼年輕的小姑娘,眉頭擰成了疙瘩:「孫幹事,這啥意思?局裡是沒人了?派個女娃娃來糊弄我們?」
「胡師傅,這是發明排種器的辛遙同志,局裡特地請來指導工作的。」
孫幹事乾巴巴地介紹完,幾乎是小聲對辛遙說了句「你趕緊看看」,就借口要去彙報,溜之大吉。
辛遙就這麼被晾在了原地。
車間裡的工人投來各種不善的目光:好奇、懷疑、輕蔑,甚至敵意……
胡師傅從鼻子裡哼了一聲,把手裡的一個劣質排種器零件,咣當一聲扔到她面前的檯子上,語氣梆硬:「瞅瞅!就是按你們那圖紙做的!結果呢?這玩意下地就趴窩,凈給我們廠抹黑!」
辛遙沒說話,在無數道或懷疑或輕視的目光中,默默拿起了那個還帶著油污的零件。
隻一眼,她就看出了問題:加工精度極差,關鍵部位的尺寸明顯不對,材料也似乎用了次品。
這根本就不是按她圖紙要求生產的!
但她知道,此刻爭辯毫無意義。
她是來解決問題的,不是來吵架的。
她深吸一口氣,平靜下來,語氣和緩:「胡師傅,我初來乍到,還不了解情況,麻煩您把生產圖紙和這批次的料單給我看一下。」
「你看得懂嗎?」胡師傅被她淡然自若的模樣激怒。
「看不懂再向您請教。」辛遙起眼,目光清亮,不閃不避地迎上胡師傅憤怒的視線,語氣卻依舊和緩恭敬。
周圍看熱鬧的工人都靜了下來。
她這種與年齡不符的沉靜,讓胡師傅那熊熊的怒火無處著落。
最終,胡師傅礙於局裡的調令,還是悻悻地讓人拿來了資料。
辛遙立刻沉浸進去,快速核對。果然,生產圖紙有細微改動,但改的人顯然沒吃透原理,公差放得太大。料單也被換了更便宜的材料。
她心裡有數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