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邦在農機站如魚得水，他自來熟的性格，半天就把農機站的人都混了個臉熟。

　　手下也勤快，讓幹什麼就幹什麼。

　　王師傅看著這個機靈鬼沒事兒就在車間外探頭探腦，不忙了也願意帶著他指點指點。

　　辦公室內，辛遙正對著桌面上的筆記本發愁。

　　上面畫著一個齒輪泵的結構原理圖，她反覆修改了幾次都覺得不夠理想。

　　這份維修點培訓資料，她已經整理得差不多了，但還有幾處講解和這個齒輪泵一樣，始終講解不到位，卡殼了。

　　她咬著鉛筆頭，眉頭微蹙，濃密的長睫在眼瞼下投下淡淡的陰影，因為陷入思考，無意識地用指尖輕點著圖紙，完全沒留意到有人靠近。

　　陸沉舟悄無聲息地走到她身邊，目光落在她面前張畫得有些淩亂的草稿上，停留了片刻。

　　他沒有出聲打擾，隻是靜靜地看了一會兒。然後，幫她合上了筆記本。

　　「休息一會兒。」

　　辛遙這才猛地回過神，驚訝地擡頭：「沉舟？你怎麼來了？」

　　這個時間他應該是在榆林大隊的。

　　「去公社辦點事。」

　　門口忽然傳來一陣敲門聲，是會計陳姐，叫辛遙去領工資。

　　她來農機站報到還不滿一個月，本以為工資要等到下個月才發，沒想到還有意外之喜。

　　一共二十塊，還有糧票、肉票、布票、工業券。

　　辛遙小心地把錢和票包進了手帕，放進兜裡。

　　這是她掙來的第一份「公家」薪水，意味著她的人生真正改變了方向，內心感覺特別踏實。

　　陳姐又拉著她嘮了會，還是話裡話外打聽陸沉舟的事，辛遙四兩撥千斤，敷衍了她幾句，趁著庫管老吳過來，趕緊溜了。

　　在農機站的這段時間，辛遙簡直如魚得水。

　　這裡對她而言，不僅是工作的新起點，更成了一處絕佳的「修鍊場」。每日源源不斷的維修任務，接觸各式各樣或新或舊的農機，都成了滋養她感知能力的沃土。

　　站裡豐富的技術資料和前輩們的實踐經驗，為她打開了另一扇大門。

　　在整理學習材料、系統梳理各類農機知識的過程中，那些原本停留在感知層面的「直覺」與「經驗」，逐漸找到了理論的依託。

　　有了理論的支撐，她的感知變得更加敏銳和深入。

　　而大量的拆解維修，最直接的好處，就是小葫蘆內的泉水在快速增長。再加把勁兒，當泉水填滿小葫蘆時，會發生什麼呢？

　　辛遙充滿了期待。

　　等她回到辦公室的時候，發現桌上多了幾張稿紙。

　　寥寥數筆，一個齒輪泵的剖面示意圖便躍然紙上，上面巧妙地運用了虛實線和箭頭標註，原本複雜的油路走向瞬間變得一目了然。

　　還有離合器的圖示，用三個連續的小圖，清晰展示了離合器片從分離到逐漸接合再到完全接合的狀態變化，每個小圖配以一句極簡的說明。

　　辛遙驚喜萬分，「對！就是這樣！我怎麼就沒想到！」

　　他竟然趁她不在，就把這些困擾了她幾天的問題全解決了。

　　辛遙欣喜地擡頭看向對面的陸沉舟，一下就發現了他臉上淡淡的倦色，喜悅頓時被心疼取代，她輕聲道：「你還好嗎？」

　　「嗯。」陸沉舟擡手，指節分明的手指無意識地按了按太陽穴。

　　辛遙放下筆，去牆角拎起暖水瓶，給他的搪瓷杯裡續上熱水。

　　「看你很累。是不是……又沒休息好？」她把杯子輕輕推到他手邊，聲音裡帶著不贊同。

　　陸沉舟看著眼前冒著熱氣的杯子，蒸騰的水汽似乎稍稍驅散了一些顱內的滯重感。他沒有回答她的問題，而是擡起眼，看向她桌上那厚厚一沓手稿。

　　「手冊什麼時候要？」他問。

　　「下周培訓開始前印出來就行。多虧你了，這幾個地方一理順，我再檢查一遍就能刻印。」

　　她眼神亮晶晶地看著他，帶著十足的幹勁，還有一絲因為他疲憊而生出的心疼。

　　他不願多談自己的不適，辛遙沒再追問。

　　修理車間還需要她過去一趟，隻能等忙完了再找他問問。

　　有了陸沉舟的分解圖，辛遙很快就整理完了學習資料，準備開始刻印。但刻印要用的紙張和油墨，得去找徐副站長申請。

　　徐副站長慢條斯理地接過她手裡的資料，漫不經心地翻看著，越翻眉頭皺得越緊，「小辛同志啊，」他指著稿紙上的圖案，拖長了調子，「這一頁頁的，得費多少紙？多少油墨？現在國家提倡節約，你這麼搞，太浪費，影響不好啊。」

　　他頓了頓，拿出領導做派的架勢：「這樣，拿回去，精簡一下！字寫小一點，密一點。這些圖嘛，挑最重要的留一兩張就行了。還有，油印必須雙面印！最大限度節約紙張！」

　　辛遙實在沒想到徐副站長會在這件事上卡她。

　　縮小字型大小、壓縮行距、刪減圖解、雙面油印……這本手冊基本上就廢掉了。

　　「徐站長提醒的是，節約很重要。但我更擔心培訓失敗會造成更大浪費。」辛遙強壓下心裡的不忿，面色不變。

　　徐副站長擡眼：「哦？」

　　「如果學員因教材不清學不會，回去操作失誤，損壞農機甚至出安全事故，那損失和責任，可比這點紙墨大得多。保證安全和不誤生產，是更大的政治任務。」

　　徐副站長語塞，臉色微變。

　　辛遙立刻遞上備選方案：「您的節約精神我們必須貫徹。您看這樣，文字部分全部雙面印，行距調密，這塊省大頭。但關鍵圖解為保證清晰，單面印，一張圖講透幾個點，絕不浪費。既保效果，又抓節約，這樣更穩妥。」

　　見徐副站長仍陰沉著臉不鬆口，辛遙順勢將他一軍：「當然，這方案最終還得請您和周站長一起定奪。我現在就去請周站長？培訓是頭等大事，得領導們掌舵。」

　　徐副站長聞言，臉色更加難看，最終悻悻地揮揮手：「……行了行了！就按你說的這個辦法辦吧！抓緊時間！」

　　「謝謝徐站長，那我這就去準備。」

　　辛遙拿起批條，心下偷笑，愉快地轉身離開。

　　徐副站長啊……辛遙慢慢找到了對付他的竅門，外強中乾，十分識時務！

　　農機站的工作雖然有些小波瀾，卻沒什麼大風浪。

　　每天早上騎車帶著辛邦，或者辛邦騎車載著她，穿過鄉間土路上，灑下一串清脆的鈴響。

　　傍晚帶著一身淡淡的機油味和充實感回家，飯桌上有了更多值得分享的新鮮事。

　　學理論，練技術，憑實力博得了同事的尊重。

　　還有小邦，在農機站如魚得水，幹活賣力，嘴巴又甜，「師傅」「師兄」地叫得歡快，不僅沒惹麻煩，反而成了人見人愛的小幫手。

　　而陸沉舟，雖然兩人多數時間各忙各的，但偶爾一擡頭，眼神交匯，空氣中便瀰漫開一種無言的默契與安心。

　　他就像一塊壓艙石，讓她在這片新水域中感到安穩。

　　風平浪靜，歲月靜好！

　　她以為安排好了一切，卻忘了寧靜不過是暴風雨來臨前的假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