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逼債
紅山鎮位於三省交界處,周邊好幾個大型工廠區,還有一個大型軍區駐地,人煙稠密,管理相對寬鬆,每逢三、六、九趕場時,附近十裡八鄉的人都會來,街道人山人海。
這裡還有一個私下裡非常有名的舊貨市場,也是傳說中的黑市,隻要有錢有票,什麼都能買到。
辛遙跟著李紅英他們幾個人一路步行,趕到紅山鎮集市的時候,那裡已經熱鬧非凡。
街道兩旁擺滿了攤位,賣農具的、賣種子的、賣竹編筐簍的、賣粗布衣裳的、賣針頭線腦的……琳琅滿目,看得人眼花繚亂。
姑娘媳婦們立刻興奮起來,擠進人群裡,看看這個,摸摸那個,嘰嘰喳喳地討論著價格,卻又大多因為囊中羞澀而放下。
在集市一角,有一個攤位格外引人注目,一塊深色的布鋪在地上,上面擺放著兩台收音機,看起來不是新的。
不少人上去問價,但都被三十塊的價格嚇走了。辛遙站在附近默默打量。
其中一台功能正常的收音機,很快被一位穿工裝的年輕人買走。另一台收音機雜音太大,幾個有意向購買的人,都惋惜地搖頭走了。
不一會兒,攤主把攤布一收,似乎正打算離去。
辛遙趕緊開口:「同志,您這收音機是不是旋鈕鬆了,稍微一碰就跑台?」
攤主推了下鼻樑上的眼鏡,鏡片後的眼睛銳利地看向辛遙,見是一個穿著補丁衣服的農村姑娘,不耐煩地揮了揮手,「別地兒逛去,收攤了。」
辛遙微微臉紅,厚著臉皮繼續說:「這台收音機是不是收不到幾個台了?因為它變壓器壞了。而且聲音失真,是因為功率放大管老化了,再用不了幾天就會徹底不響了。」
攤主徹底愣住了,張了張嘴,半天沒說出話來。
他哪知道這些,不過是有門路,弄到了單位淘汰的舊貨。
「你……你懂收音機?」
他的語氣帶了點遲疑,但變得客氣起來。鄉下地方,懂晶體管收音機的人十分稀罕。
辛遙微微點了點頭,「這是常見的小問題,隻要有配件我就能修。」
攤主盯著她看了好幾秒,似乎在判斷她話裡的真假。
最終,他臉上的精明又回來了,但多了幾分鄭重。
他左右看了看,壓低聲音:「我有貨,怎麼找你?」
「固莊榆林公社,找辛林華,我是他閨女。」
今天這一趟,她什麼也沒買,但收穫滿滿!
回到家的時候,都快晌午了。
大家嘰嘰喳喳說了一路,辛遙的心情也難得輕鬆愉悅起來。
但所有好心情,在走進院門的瞬間,就被眼前的一幕輕鬆戳破。
院子裡,父親佝僂著背,靠坐在堂屋門邊的矮凳上,臉色比平時更加灰敗。
而坐在他對面、語氣尖刻的,正是嫁到鎮上去的小姑,辛玉蘭。
辛遙腳步一頓,心頭掠過一絲不祥的預感。小姑很少回來,每次回來,多半沒什麼好事。
「哥,不是我心狠,逼你。」
辛玉蘭的聲音又急又快,「當初你摔了腰,我偷摸著把壓箱底的錢都拿出來了,雖然說好了一年還。可……我……我也有我的難處!」
趙秀蘭局促地站在一旁,雙手在圍裙上搓著,想插話又不知該說什麼。
辛林華痛苦地閉上眼,聲音沙啞:「玉蘭,再寬限幾個月,等夏收分了糧……」
「等不了啦!」
辛玉蘭猛地拔高聲音,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我婆婆天天指桑罵槐,說我是敗家精,拿婆家的錢貼補娘家!我……我在那個家都快沒站腳的地方了!」
她聲音裡帶上了哭腔,卻不是因為心疼哥哥,而是滿滿的委屈和自憐。
辛遙的心沉了下去,小姑來要債了,和前世一樣。
她快步走過去:「小姑,怎麼了?」
辛玉蘭看見她,像是找到了新的傾訴對象,立刻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疊得皺巴巴的紙,抖開,拍到旁邊的石磨上:「遙遙你來得正好!你看看!這是你爸當時按了手印的!五十塊錢!不是小數目啊!」
那張薄薄的紙,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得辛遙眼睛生疼。
前世,這張欠條也是壓垮這個家的稻草之一。
「小姑,」辛遙努力讓聲音保持平靜,「當時說好了一年,這還沒到半年。家裡實在……」
「我知道你們難!」
辛玉蘭眼神閃爍,不敢直視哥哥嫂子,語速更快了:「可誰不難?我連生三個丫頭片子,在婆家本來就擡不起頭!」
「這次要不是我婆婆逼著我來,我……我能張這個嘴嗎?你們要是還不上,我就得被趕回娘家!你們忍心嗎?」
辛遙冷冷地看著這個小姑,心中又悶又沉。
前世,小姑一樣來催債,一樣的理由。誰能想到,這背後,其實是劉建仁搭上了小姑父,讓小姑來她家施壓的。
父母和小邦前世的悲劇,也有小姑的一份孽!
對小姑來說,她不過是個丫頭片子,能嫁人換一筆錢,那簡直就是燒了高香!
以前每回來家裡,這個小姑也是對著哥哥說嘴——
姑娘家家的,上什麼初中?
上什麼高中?
費那錢幹啥?……以後還不是別家人!
把個小丫頭慣得無法無天,有錢你存著給小邦啊~
……
前世,在不知真相的時候,她就不喜歡這個小姑。更何況現在,她明明白白知道小姑的真實目的,心中就隻覺得又厭又恨!
如小姑所願,一重重壓力下來,前世的她,應下了劉家的親事!
因為,小邦被打成了破壞集體生產的壞分子,欠著集體三百塊。
因為,小姑助紂為虐,硬逼著他家還欠款。
因為,父親的病,還需要好葯養著……
所以,她妥協了……
辛林華猛地咳嗽起來,額上滲出冷汗。
辛遙收回了思緒。
趙秀蘭趕緊去扶他,語帶哀求:「他姑,你行行好……再容我們一陣子……」
「容?怎麼容?拿什麼容?」
辛玉蘭像是被逼到了絕路,口不擇言起來,「你們家遙遙不是能耐了嗎?還能沒錢?我看就是不想還!合起夥來糊弄我!」
「我可聽說劉主任家來提親了,給一百八的聘金,趕緊應下來,不就有錢了?」
「你怎麼知道這事的?」
辛遙銳利的眼神直直盯住辛玉蘭。
張秀蘭也明白了過來——提親都是私底下的事,沒成他家不可能對外說。這種關鍵時候,她沒法不多想。
辛華林彷彿被誰紮了一下,停止了腰背。
一家人都盯著辛玉蘭,各有思量。
辛玉蘭一時怔住,眼神咕嚕亂轉,「聽說的……但我總沒瞎說吧。姑娘大了總要嫁人,嫁個地裡刨食的,哪裡比得上劉主任家!」
看著父親痛苦的模樣,母親苦苦地哀求,再聽到小姑這混賬話,一股火氣直衝辛遙頭頂。
她彎下腰,撿起那張輕飄飄卻重如千斤的欠條,仔細看了看。
然後,目光冷冷地看著辛玉蘭:「小姑,欠債還錢,天經地義。」
辛玉蘭被辛遙的氣勢震懾住了,愣了一下。
「但,」辛遙話鋒一轉,聲音冷了下來,「欠條寫好的一年還。現在才四個月,您今天上門又哭又鬧,話還說得這麼難聽,是篤定我們家以後就翻不了身,還不上你這五十塊錢了,是嗎?」
辛玉蘭被問得噎住了,臉上青一陣白一陣:「我……我不是那個意思……」
「您是什麼意思,大家心裡都清楚。」
辛遙不給她狡辯的機會,繼續說道,「錢,我們會還,而且會提前還。但不是今天。最遲兩個月,夏收分糧前,這五十塊錢,我辛遙一分不少,全部還清。」
她的語氣太篤定,太堅決,一下子把辛玉蘭鎮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