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噩夢
縣機械廠鑄造車間,辛遙全程跟進傳統箱的齒輪加工,確保進度與質量。
機械廠的王師傅指著剛出爐的幾個毛坯件直搖頭:你看,不是這裡有砂眼,就是那裡壁厚不均。圖紙要求太高了,咱們的設備做不了這麼精細。
辛遙拿起一個廢品件,手指輕輕撫過粗糙的表面。
當她觸碰到一處明顯的凹陷時,葫蘆胎記傳來微弱的悸動,腦海中瞬間閃過金屬液流動不暢的。
王師傅,她放下鑄件,語氣肯定,設備沒問題。是模具的排氣孔位置不對,澆注溫度也低了。
你怎麼知道?王師傅驚訝地看著她。
辛遙不便解釋,隻說:我計算過金屬流動性。把這兩個地方調整一下,應該沒問題。
王師傅將信將疑,但還是按照她說的修改了模具,調整了溫度。
再次開爐,鑄件完美無缺,表面光潔,壁厚均勻。
神了!王師傅拿著新鑄件,對辛遙豎起大拇指,辛技術員,你這手絕了!
辛遙淺淺一笑,隻有她自己知道,剛才那一瞬間的讓她太陽穴微微發脹。這種超越常人的洞察力,需要付出代價。
鑄造車間的成功並沒有讓辛遙感到絲毫輕鬆,她揉了揉額角,結束了一天高強度的工作,拖著疲憊不堪的身體回到農機廠那間小小的宿舍。
窗外,暮色四合。
辛遙坐到書桌前,望著眼前的圖紙發獃。
離前世陸沉舟車禍的日期越來越近,辛遙實在無法壓抑內心的憂慮。她鋪開信紙,斟酌再三,終於落筆,給秦衛東寫了一封簡短的信。
核心隻有一句:「敵對勢力潛藏暗處,伺機反撲,請務必保護好陸沉舟同志的安全。」
此時此地,她完全沒有任何能力保護陸沉舟,隻能寄希望於他人。
這種明知悲劇可能重演,卻無力阻止的感覺,比身體的疲憊更讓她痛苦百倍。
信寄出去了,等待迴音的日子顯得格外漫長。
辛遙幾乎泡在了車間裡,專註於傳動箱的難關功課。
她需要反覆與王師傅核對圖紙上的每一個公差標註,確保加工精度;
需要去倉庫確認特種鋼材的庫存是否足夠應對試製階段的損耗;
還需要協調熱處理車間的排期,確保毛坯件加工完成後能及時進行熱處理,不耽誤整體進度。
……
萬事開頭難。
她深知,第一台原型機的每一個環節都必須走得穩健,任何一個微小的疏忽都可能導緻前功盡棄。
她穿梭在各個車間,溝通、確認、解決突發問題,原本略顯青澀的臉龐上,逐漸多了一份屬於統籌者的沉穩與決斷力。
到了周日,天空是那種洗過的湛藍,辛遙卻無心欣賞。
她特意起了個大早,用廠裡發的部分補貼,在供銷社稱了一斤五花肉,又買了一包桃酥,沉甸甸地拎著,坐上了回榆林大隊的班車。
一路上,窗外的田野風光飛速倒退,她的心卻比車輪更顛簸。
離那個日子越來越近,她必須回去一趟,親口提醒他。
回到辛家小院,趙秀蘭見她買了這麼多東西,又是心疼又是歡喜,拉著她的手絮絮叨叨說了許多家常。
辛遙面上帶著笑,心思卻早已飄遠。
直到趙秀蘭不得不去上工,辛遙才從家裡拿了兩個母親剛煮好的紅薯,朝著陸沉舟的宿舍走去。
敲開門,陸沉舟似乎剛洗過臉,額前的黑髮還帶著濕意,看到是她,冷峻的眉眼間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訝異。
「怎麼這麼早,不是說好在鎮上等我去接你?」他側身讓她進來。
「嗯,坐最早的班車回的,走回來也不遠。」
辛遙將還冒著熱氣的紅薯放在桌上,手指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自然,「順便……想跟你說件事。」
陸沉舟目光落在她臉上,沒有錯過她眼底那一閃而過的緊張。「什麼事?」
辛遙深吸一口氣,擡起眼,直直地看向他,語氣鄭重:「陸沉舟,你最近……能不能盡量不要外出?特別是,不要去縣城。」
陸沉舟眉頭微蹙:「為什麼?」
預料之中的問題,卻依舊讓她心頭一緊。
她垂下眼睫,避開他探究的視線,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種連自己都無法說服的虛弱:「我……我前幾天做了個很可怕的噩夢。夢見你……你在去縣城的路上,出了很嚴重的……車禍。」
她說完,房間裡陷入一片沉寂。
她能感覺到他的目光如同實質,沉甸甸地落在她頭頂,審視著,衡量著。
半晌,他低沉的聲音響起,聽不出什麼情緒:「隻是一個夢而已。」
「不隻是夢!」
辛遙猛地擡頭,情緒有些失控,聲音裡帶上了她自己都未察覺的驚惶和懇求,「那個夢太真實了!沉舟,你信我一次,就這幾天,別出去,行嗎?」
陸沉舟沉默地看著她。女孩的臉色有些蒼白,眼神裡盛滿了濃得化不開的憂慮,甚至是……恐懼。
真的隻是一個噩夢嗎?
他想起小滿那天夜裡,她也是這般突兀而執拗地提醒他關好門窗,後來便發生了劉建仁那件事。
一次是巧合,兩次呢?
他心中疑竇叢生,敏銳地察覺到她有所隱瞞。
讓她感到恐懼的真實原因,到底是什麼?
但他沒有繼續追問。
看得出,她是真的在害怕,害怕到不惜編造如此漏洞百出的理由。
看著她微微顫抖的指尖和那雙泫然欲泣的眼睛,他心頭觸動。
「好。」他最終開口,聲音比平時緩和了許多,「我知道了。」
辛遙愣了一下,似乎沒料到他這麼輕易就……答應了?雖然他的語氣聽起來更像是一種安撫,而非真正的承諾。
「這幾天我會留在隊裡處理圖紙。」他補充了一句,算是給了她一個明確的答覆。
懸著的心稍稍落下一些,但那股無力的沉重感並未消散。她知道他不信,可他不再追問,這種體貼反而讓她更加愧疚。
「那……你記得吃紅薯,還熱著。我……我先回去了。」她幾乎是倉促地轉身,逃離了這間讓她幾乎透不過氣的屋子。
陸沉舟站在原地,目光深沉地望著她有些慌亂的背影消失在門口,又緩緩移到桌上那兩個紅薯上,眸色漸深。
——辛遙,你究竟……在隱瞞什麼?那個讓你如此恐懼的「真相」,又是什麼?
從陸沉舟處離開,辛遙心事重重地往家走。
剛進院門,父親辛林華卻叫住了她,臉上帶著一家之主的鄭重:「遙啊,回來得正好。去,晚上把小陸叫家裡來吃飯。」
辛遙動作一滯,心跳莫名漏了一拍。她隱約預感到父親此舉背後的含義。
「爸,他……他可能忙著……」
「快去。」辛林華的語氣不容置疑。
辛遙看著父親不容置疑的眼神,心頭一緊。那個她一直迴避的問題,終究還是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