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聽話
辛遙隻得硬著頭皮再次走向陸沉舟的宿舍。
陸沉舟對於辛林華的邀請似乎也有些意外,但並未推辭,很快便隨辛遙過來了。
飯桌上,氣氛起初還算融洽。趙秀蘭不停地給陸沉舟夾菜,辛林華也難得地沒有沉默,問了些農機廠和高考的閑話。
直到飯菜過半,辛林華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目光在陸沉舟和女兒之間逡巡片刻,終於切入了正題。
「小陸啊,」他語氣鄭重,「按理說,你們年輕人的事,我這老頭子不該多嘴。可眼看著你倆定親都大半年了,遙丫頭如今越來越出息,往後說不定就是大學生了。我看得出來,你們倆……處得也好。」
他頓了頓,看向陸沉舟,眼神裡帶著莊稼人特有的直白和期盼:「我就想問問,你們這親事,往後是怎麼個打算?總不能一直這麼拖著吧?也該議議結婚的日子了。」
啪嗒——
辛遙手中的筷子掉在了桌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她臉色瞬間漲紅,慌忙低下頭去撿筷子,心臟在胸腔裡擂鼓般狂跳。
來了,果然是這個問題。
她緊緊攥著撿起的筷子,指節泛白,垂著頭,聲音細若嗔惱:「爸……你說這個幹嘛……我、我這剛去農機廠,高考結果也還沒出來……現在談這個太早了……」
然而,無論辛林華還是趙秀蘭,都沒有理會她,而是看向端坐著的陸沉舟。
辛林華的催婚合情合理,他也盼著早點結婚。隻可惜……遙遙不願意!
陸沉舟目光幽幽地看了一眼對面的辛遙,轉頭迎上辛林華的目光,神色是一貫的沉穩冷靜,但語氣格外誠懇:「叔,您說得對。我也盼著早點娶她。」
「不過,一切以遙遙為主,她正處於關鍵時期。我支持她先安心事業和學業,讓她毫無後顧之憂地去闖。」
他頓了頓,目光終於落到身邊幾乎將頭埋進碗裡的辛遙身上,聲音低沉了幾分:「我願意等她。隻要她點頭,我一定風風光光地娶她過門。這一點,請叔、嬸都放心。」
辛遙緩緩擡起頭來看向他,撞進他深邃而平靜的眼眸裡,心中酸澀又動容。他一力承擔了來自父母的催逼,不用她費一句口舌。
辛林華和趙秀蘭對視一眼,顯然被陸沉舟這番通情達理的表態說服了。
是啊,閨女眼看要有大出息,現在催著結婚,萬一耽誤了前程怎麼辦?
小陸能這麼為遙丫頭著想,他們還有什麼不放心的?
「好,好!小陸考慮得周到!」辛林華臉上露出了釋然,欣慰地笑道,「是這麼個理兒!是得先緊著遙丫頭的前程!」
飯桌上的氣氛重新緩和下來。
辛遙卻食不知味。
下午要趕班車回縣城,趙秀蘭緊趕著吃了午飯,就著急忙慌去收拾東西了。辛邦快期末考了,沒時間回來,得收拾些吃的用的,讓辛遙帶過去。
辛林華吃完飯也沒歇著,去了大隊的竹編小組,現在業務量大,他的腰痛毛病大大緩解之後,承擔了更多的指導工作。
堂屋隻剩下辛遙和陸沉舟,一起收拾飯桌碗筷,去廚房清洗。
「遙遙,給小邦的東西都收拾好了,還有一兜吃的給你的,別忘了啊!」趙秀蘭在外頭叮囑了一句,也匆匆出了門。
她現在也在竹編小組幫忙,能多掙一份工錢。
「哎!」辛遙趕緊應下,剛拿過圍裙準備繫上去洗碗,陸沉舟一把搶了過去,扔在了旁邊的凳子上。
「去坐著歇會兒,我來。」
鍋裡還溫著水,洗完正好,他一個一個洗得認真。
辛遙順從地坐在竈前的小椅子上,手肘支著膝蓋,掌心托著下巴,一雙盈盈水眸帶著化不開的愁緒,望著他忙碌的背影發獃。
冬日的陽光透過小窗,在他挺拔的脊背上投下淡淡的光暈。
陸沉舟斜睨了一眼傻愣愣的姑娘,沒說話,繼續慢條斯理地洗完了所有碗碟。
洗完了就很自然地指使辛遙:「打點水,我洗手。」
辛遙乖乖照做,又把自己的毛巾給他擦手。人站在一旁等著他擦乾手後,把毛巾還給她。
沒想到,他直接越過她伸出的手,把毛巾晾在了橫杆上。
辛遙也不吱聲,沉默著轉身,想去堂屋看下母親準備的東西。
然而,剛邁出一步,背後的人卻長臂一伸,精準地攬住她的腰,稍一用力,便將她整個人按進了懷裡。
陸沉舟將她整個人圈進懷裡,下巴輕輕蹭著她柔軟的鬢髮。
懷裡的人身體先是一僵,隨即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氣般,軟軟地靠在他胸前,那強撐著的鎮定外殼瞬間碎裂,流露出內裡的無助與疲憊。
「愁什麼呢?眉毛都打結了,還在為那個噩夢擔心?」他低沉的聲音在她頭頂響起,帶著安撫人心的力量。
辛遙轉過身去,把臉埋進他的胸口,悶悶地「嗯」了一聲。
這不算撒謊,那確實是纏繞她的噩夢,隻是比普通的夢境更殘酷,因為它曾是真實發生過的過去。
「隻是一個夢。」他重複著,手臂收緊,將她更深地擁住,聲音沉穩有力,「有我在。」
「嗯!」她輕聲回應,伸出雙臂緊緊環住他精瘦的腰身,「你一定要聽我的話,不許離開榆林大隊,就這幾天……」
陸沉舟被她這副煞有介事、語重心長的模樣逗得胸腔震動,發出一聲低沉的悶笑。
辛遙立刻察覺,鬆開手,撐著他的胸口拉開一點距離,仰起臉,兇巴巴地瞪著他:「我是認真的!你答應了的,要說到做到!」
她臉頰泛著紅,不知是氣的還是羞的。
「這麼乖!」
陸沉舟再也忍不住,一手插入她濃密微涼的發間,輕輕扣住她的後腦勺,一手將她緊緊箍回懷裡,低頭吻了下來。
他先是一下一下,極盡耐心地啄吻她的額頭,然後是輕顫的眼睫,最後,才溫柔地覆上那微涼的唇瓣。
這是一個帶著明顯安撫意味的親吻,緩慢、繾綣,不帶絲毫侵略性,隻是細細地描摹,輕柔地吮吸,彷彿要通過這種方式,將她所有的不安都驅散。
辛遙在他耐心地撫慰下,一點一點鬆弛下來,閉上眼,全心承受著他的親吻。
鼻尖全是他身上乾淨清冽的氣息,混雜著廚房裡淡淡的油煙和柴火味。遠處隱約傳來幾聲犬吠,廚房裡光線氤氳,時間彷彿在這一刻變得緩慢而黏稠。
過了許久,直到聽見院門外似乎有鄰居走過的說話聲,陸沉舟才鬆開了手臂。
辛遙擡起頭,臉頰染著動人的紅暈,眼波流轉間帶著一絲水光,但眉宇間那凝結不化的愁緒,終究是淡去了不少。
「快去收拾吧,別誤了班車。」
他擡手,指腹極其自然地擦過她微濕的眼角。
「嗯。」
她低低應了一聲,聲音還帶著些許親吻後的綿軟,轉身快步走向堂屋。
心口那塊壓著的巨石,雖然仍在,卻彷彿被他方才那個溫柔而堅定的擁抱與親吻,撬開了一絲縫隙,得以稍稍喘息。
他信不信那個夢,不那麼重要。隻要他信她的恐懼,並且,願意為此努力,這就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