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將天邊染成橘紅，土路上投下自行車和兩人長長的影子。

　　辛遙側坐在陸沉舟的自行車後座上，一隻手輕輕抓著車座下的鐵架。

　　沉默了一段路，辛遙看著前方男人寬闊後背，終於忍不住輕聲開口：「那個……維修點裡那些收音機，是不是……都是你修好的？」

　　前面蹬車的動作幾不可察地緩了一下。過了幾秒，陸沉舟低沉的聲音才隨著風送過來：

　　「嗯。閑著也是閑著。」

　　「謝謝……其實你不用那麼辛苦的，我病好了自己也能……」

　　「沒事。」陸沉舟打斷了她，然後用最平淡的語氣，說出了一句讓辛遙瞬間屏住呼吸的話：「對象生病了，我做點力所能及的事，很正常。」

　　辛遙：……

　　她紅著臉，低下頭，下巴幾乎要戳到胸口，再也說不出一句話。

　　晚風吹在滾燙的臉頰上，也帶不走那驚人的熱度。

　　剩下的路程，兩人都沒再說話，空氣裡瀰漫著一種令人心悸的微妙感。

　　借調的日子忙碌而充實。

　　每天都能接觸各種農機，完成維修之後，小葫蘆就能收穫珍貴的水滴。

　　之前幫助陸沉舟緩解頭痛損失的泉水，在快速得到補充。

　　踏實肯乾的態度和優秀的維修技術，讓她在農機站借調期間的表現尤其亮眼，贏得了農機站上下一緻好評。

　　張技術員更是對她讚不絕口，私下裡已經把她當成了自己的得力幹將。

　　這天下午，張技術員把辛遙叫到辦公室，欲言又止，一臉為難。

　　「小辛啊，有個事兒……得跟你說說。本來呢，我和站長看你表現這麼突出，就想著打報告，看能不能想辦法把你直接從借調轉成正式工，把關係正式落到我們站裡來。」

　　辛遙心中猛的一跳，等著張技術員說後話。

　　「可是……」他嘆了口氣，眉頭緊鎖，「報告遞到公社管委會那邊，被……劉主任給壓下來了。」

　　這話像一盆冷水，澆滅了辛遙的喜悅。

　　「劉主任？」辛遙一時沒反應過來。

　　張技術員聲音帶著幾分憤懣和不解，「他說什麼編製緊張，要優先考慮本地培養的技術員，還說不能光看技術，更要看思想品德和歷史清白……小辛，你……是不是什麼時候不小心得罪過劉主任？」

　　辛遙心沉了下去。劉建仁的父親！

　　她瞬間明白了。

　　劉建仁因強姦多名女知青並緻人死亡而被槍決，這件事大快人心。

　　作為他的父親，這位劉主任痛失愛子、顏面掃地，仕途肯定也要受影響。也許聽到了什麼消息，遷怒到了她的身上？

　　「我……我沒有得罪他。」辛遙的聲音有些發乾，她無法解釋這其中的複雜糾葛，隻能勉強道：「可能……劉主任有他自己的考慮吧。」

　　張技術員看她臉色和語氣，心裡也猜到了七八分，恐怕還是跟劉建仁那檔子破事有關。

　　他嘆了口氣：「唉，這事兒鬧的，也別灰心。等過陣子，我和站長再想想辦法。是金子總會發光的，你的本事，大家都看在眼裡。」

　　「謝謝張技術員。」辛遙低聲道謝，心裡卻蒙上了一層陰影。

　　這位劉主任可不是劉建仁，手握實權，是公社數得著的人物，不知道他還會做出什麼事情來。

　　回到榆林大隊，辛遙的心情有些沉重。沒什麼心思學習，就先去了大隊部的竹編小組看看。

　　院子裡，父親辛林華和顧伯正帶著幾個社員忙碌著。

　　新一批糧站訂的竹囤已經快完成了，大家的手法越來越熟練，效率也提高了不少。看到辛遙過來，一個個都笑著打招呼，院子裡充滿了生機勃勃的氣息。

　　辛遙看著父親日漸開懷，心裡的陰霾被驅散了些。

　　顧伯慢悠悠地踱了過來，手裡拿著一個小巧細緻的蟈蟈籠子，遞給她：「拿著玩。」

　　這是把她當小娃娃了吧，辛遙撲哧笑了一聲。

　　不過，小籠子編得真實細緻呀！辛遙驚嘆於顧伯的手藝：「顧伯，您這手藝真是絕了！編得真好！」

　　顧伯帶著笑意，回了一句：「年輕時候，走街串巷，啥都編過點。」

　　辛遙心裡一動。

　　糧站的訂單也在收尾了，必須為這個好不容易組織起來的小組，找到一條能持續下去的生計。

　　思慮片刻，她去辦公室找到了支書辛向榮。

　　「支書！糧站的活兒快乾完了，咱們得給小組找條長遠的路子。」

　　她把自己的想法說了一下，其實也沒什麼好主意，但總得走出去先探探路。

　　「咱可以跟供銷社談！他們肯定需要籮筐、簸箕、篩子、菜籃這些日用傢夥什。咱們按他們的要求編，由供銷社統一收購，這是最穩妥的路子，完全符合政策。」

　　辛向榮聽得直點頭：「對！這路子正！」

　　辛遙繼續道：「還有，咱們可以編些更細發的東西。比如顧伯編的這隻蟈蟈籠子，手藝絕了！」

　　辛遙展示著那隻蟈蟈籠子。

　　「可以去縣裡百貨大樓看看，現在興許有櫃檯收這些手工品當工藝品賣呢？」

　　「……縣裡的廠子、農場、學校。他們運貨、裝東西，肯定需要各種結實耐用的周轉筐、包裝筐。就是需要咱大隊出面去聯繫。」

　　辛向榮越聽眼睛越亮，猛地一拍大腿：「遙丫頭，你這腦子！句句在點子上！就這麼辦！先抓緊把糧站的活兒收好尾。完事兒了就出去跑跑，找找門路！」

　　依託集體、對接公家，是目前唯一穩妥的路。她喜歡這種踏踏實實的感覺。

　　直到回到維修點辦公桌前，辛遙才猛地想起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供銷社那二十二台修好的收音機還在她這裡！說好明天要送過去的！

　　隻好又去找陸沉舟。他今天有別的事，並沒有去農機站。

　　一路上，她都在打腹稿，想著該怎麼開口才顯得自然，最近總是麻煩他。

　　宿舍門虛掩著。她輕輕敲了敲。

　　「請進。」

　　辛遙推門進去。

　　陸沉舟正坐在窗邊的書桌前，夕陽的餘暉給他周身鍍上了一層柔和的金邊，減弱了幾分他平日裡的冷硬。

　　他轉過頭，見是她，眼神的冷峻瞬間柔和了下來。

　　「陸…同志，」辛遙的聲音有點幹，「有件事……想麻煩你一下。供銷社的收音機，明天該送回去，能不能……借你的自行車用一下？」

　　「明天一早我送過去。」

　　「不用不用！」辛遙連忙擺手，「我自己去就行，不能再耽誤你時間了。」

　　她不想事事都依賴他。

　　陸沉舟眉頭微蹙了一下：「你一個人拿不了。」

　　辛遙啞口無言。確實，那是二十二台收音機，她還真搬不動。

　　「走吧，先去收拾好，放我這裡。」他不再給她拒絕的機會，率先走出了門。

　　辛遙隻好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