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大隊都接到了農機站的通知，迅速清理庫存，將那些「趴窩」多年的廢舊農機具送到公社農機站，由站裡組織技術進行集中修復，滿足生產隊「抓革命，促生產」的需求。

　　等辛遙第二天來農機站報到的時候，院子裡已經來了不少拉著闆車排隊的社員，都是來送廢舊農機具的。

　　一個年輕的幹事在做登記工作。院子裡很快就堆滿了東西——缺胳膊少腿的播種機、廢舊的老式柴油機和水泵……

　　看著過來報到的辛遙，張技術員兩眼放光，熱情地給她介紹了情況，把她帶到了臨時劃出來的維修區。

　　辛遙一眼就看到了陸沉舟。

　　他正站在一台龐大的老舊脫粒機旁，側對著她，手裡拿著一個磨損嚴重的齒輪，正和一位老師傅低聲說著什麼。晨光勾勒出他冷硬的側臉輪廓，神情專註而認真。

　　他似乎察覺到了目光，轉過頭來。

　　兩人的視線在空中相遇。

　　辛遙的心跳猝然漏了一拍，臉頰控制不住地微微發熱，下意識地避開了他的目光，低聲打了招呼：「陸……同志。」

　　陸沉舟的目光在她仍有些蒼白的臉上停留了一瞬，很快便自然地移開，對著她微微頷首，招呼了一聲：「來了。」

　　「嗯。」她低聲應了一句，垂下眼睫，走到張技術員指給他的工作台前，放下工具包。

　　很快，一個技術難題就擺在了面前。

　　一台老式的玉米脫粒機，幾個老師傅圍著它折騰了一上午，拆裝了好幾遍，它能轉動，但脫粒效率極低，而且老是卡殼，就是找不出關鍵毛病。

　　「奇了怪了，這傳動也沒問題，滾輪間隙也調了，咋就使不上勁呢？」

　　負責拆裝的王師傅撓著頭。

　　張技術員也皺著眉頭：「看著都沒大毛病，可就是不出活。」

　　辛遙安靜地在一旁聽了一會兒，走上前，輕聲說：「張技術員，王師傅，能讓我看看嗎？」

　　老師傅立刻讓開位置：「辛技術員，快來給看看，這老傢夥鬧脾氣呢！」

　　辛遙點點頭，沒有立刻動手拆卸，而是先仔細觀察了機器運轉時的狀態，傾聽聲音，又伸手在不同部位仔細觸摸感受振動和溫度。

　　她默默回憶著《農機手冊》《機械原理》中的相關講解，分析可能的原因，鎖定大緻的故障點。

　　然後，她低垂下眼，凝神靜氣，將手掌輕輕貼在了主傳動箱的殼體上。

　　感知能力無聲無息地延展。

　　她的感知穿透鋼鐵外殼，深入複雜的齒輪和軸承內部。

　　動力傳遞的路徑在她腦海中清晰呈現……突然，她在動力輸出的末端，「看」到了異常——內部的鏈齒有輕微的、不均勻的磨損，就是這裡壞了！

　　「張技術員，」她指著那個位置，「問題可能出在這個鏈輪上。內部的鏈齒有磨損，導緻傳動效率下降，動力不足，所以脫粒無力且容易卡頓。從外面看不出來，需要拆開檢查。」

　　王師傅愣了一下：「鏈輪？我看著鏈條挺緊的啊……」

　　張技術員卻毫不猶豫：「拆！聽小辛的，拆開看看！」

　　小心地拆開鏈輪罩，露出裡面的鏈輪。

　　乍一看，似乎沒什麼問題。但當老師傅用煤油仔細清洗掉油污後，對著光仔細查看，果然發現有一小段鏈齒的磨損程度明顯比別的地方嚴重，齒尖已經有些圓滑了！

　　「嘿！真是這裡的問題！」王師傅忍不住驚嘆，「辛技術員，你這手絕活真是咱站的寶貝啊！」

　　張技術員激動地一拍手：「快！找備件庫，看有沒有同型號的鏈輪換上！」

　　新的鏈輪很快找來換上。重新組裝好機器。

　　「再試試！」張技術員親自合上了電閘。

　　機器轟鳴起來，脫粒滾輪高速旋轉，發出均勻有力的聲音。抓起一把玉米棒塞進去，隻聽「噼裡啪啦」一陣脆響，金黃的玉米粒如同雨點般高效地脫落下來，再也沒有出現卡頓！

　　「成了！哈哈！」

　　張技術員對著陸沉舟感嘆：「陸顧問，您看看！這真是……小辛同志真不錯！」

　　陸沉舟站在一旁，目光落回到辛遙身上。看著她因為解決問題而微微發亮的臉龐，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上彎了一下。

　　他轉身拿起一把扳手，默默地去調試旁邊一台剛修復的鍘草機的刀片間隙。

　　高強度工作告一段落，辛遙直起腰，用手背擦了擦額角的細汗，覺得喉嚨幹得冒煙。她這才想起，今天出門急，忘了帶水杯。

　　就在這時，陸沉舟把一個白色的搪瓷缸無聲地遞到了她面前。缸子洗得乾乾淨淨，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裡面盛著大半杯溫開水。

　　辛遙的目光落在那個搪瓷缸上，心跳漏了一拍——這是她送給他的那隻杯子。

　　「喝點水。」他又把杯子往前遞了遞。

　　「謝……謝謝。」辛遙有些慌亂地接過缸子，指尖不可避免地碰到了他的手指，兩人都迅速縮回手。

　　她低下頭，小口小口地喝著水，溫熱的液體滋潤了乾渴的喉嚨，卻讓她臉頰的溫度升得更高。

　　她不敢擡頭看他，卻能清晰地感覺到，他在看她。

　　片刻之後，他才轉身去忙別的事。

　　中午收工的哨聲響起，農機站的人們說說笑笑地往食堂走去。

　　張技術員正打算領著辛遙去食堂吃飯，被陸沉舟攔住了，「我帶她去。」

　　張技術員一愣，隨即笑眯眯地點點頭，背著手走了。

　　陸沉舟自然地走到了辛遙身邊，「去食堂。」

　　「哦，好。」辛遙心口微跳，乖順地點頭。

　　兩人一前一後走進食堂。食堂裡瀰漫著飯菜的香氣。陸沉舟讓辛遙去找個位置坐下，自己則徑直走向打飯窗口。

　　辛遙有些局促地找了個空位坐下，看著陸沉舟高大的背影在窗口前排隊。他即使穿著和大家一樣的工裝，挺拔的身姿和冷峻的氣質在人群中依然顯眼。

　　很快，他端著兩個堆得滿滿的鋁製飯盒回來了。其中一個放在辛遙面前，裡面是白米飯，上面蓋著炒青菜和幾片油汪汪的肉片，分量十足。

　　然後又自然地把自己的筷子遞給她，他自己用的則是一個勺子。

　　「吃吧。」他說完，便在自己位子上坐下，低頭開始吃飯。

　　辛遙看著眼前的飯菜，又看看對面一臉平靜的陸沉舟，心裡嘆了口氣。

　　他為什麼總能這樣毫不在意別人的目光。邊上的人看著他們擠眉弄眼的樣子，已經讓她有點頭皮發麻了。

　　這幫人肆無忌憚，明明是竊竊私語，卻一點也不控制音量，一句句小話都落進了辛遙耳中。

　　「瞧見沒？陸顧問給打的飯！」

　　「嘖嘖，還坐一塊兒吃呢！」

　　「沒想到陸顧問這麼冷的人，還挺會照顧人……」

　　「嘿嘿，我看辛同志臉都紅啦！」

　　辛遙臉頰發燙，隻能埋頭拚命吃飯，恨不得把臉埋進飯盒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