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淚洶湧而出，喬娜娜不是不想為辛遙說話，不是不知道是非對錯，可是……這個代價太大了！大到她根本承擔不起！

　　「現在，有個將功補過的機會。」

　　趙大勇的聲音帶著蠱惑，「隻要你站出來，證明微耕機的核心設計，一直都是鄭科長在主導，辛遙隻是執行者。那這點『廢料』的小事，我們就當沒看見。以後在廠裡，鄭科長也不會虧待你。項目成功了，功勞簿上少不了你的名字。」

　　「娜娜，識時務者為俊傑。」

　　張曉燕輕輕拍著她的背，聲音溫柔卻冰冷，「辛遙她自身難保，你跟著她隻有一起沉船。跟我們站在一起，你才能平安上岸，還能保住你爹媽的工作。該怎麼選，你心裡明白。」

　　喬娜娜癱坐在椅子上，眼淚模糊了視線。

　　一邊是待她如姐妹、給予她信任和指導的辛遙，和對正義公理的堅持；另一邊是父母畢生的心血、自己前途的毀滅，以及無法承受的污名……

　　在極緻的恐懼和現實的壓力下，內心那道名為良知的堤壩，終於被徹底衝垮。

　　她死死咬著嘴唇，直到嘗到血腥味，才用盡全身力氣，從喉嚨裡擠出一個破碎的音節：

　　「……我……我做……」

　　她的眼神變得空洞，隻剩下劫後餘生般的麻木和深入骨髓的絕望。

　　但林楓卻沒有喬娜娜好對付，他們既沒有他的把柄，也沒有誘惑他的條件。

　　張曉燕琢磨了半晌，一咬牙，終於狠下了心——既然得不到，就毀掉！

　　於是在一些人的有心引導下，一些關於林楓和辛遙的桃色消息，快速在工人間流傳開來。

　　「聽說了嗎？林楓為什麼拚命幫辛遙說話？他倆關係不一般！」

　　「可不是嘛，有人晚上看見他倆單獨在車間，待了好久呢……」

　　辛遙對這一切還一無所知。

　　她正站在那台精心搭建的測試台前，做著數據記錄。

　　她放任自己的感知能力沉浸於冰冷的設備中去，隻有沉浸在這些精密的齒輪和線條中，她才能暫時忘卻外界的紛擾，找到內心的寧靜和力量。

　　次日一早，鄭為國組織召開微耕機項目組內部會議。

　　幾位廠裡的領導都來了，足見對這個項目的重視。

　　鄭為國紅光滿面地坐在他旁邊，面前攤開著那份他重新填寫的設計方案。

　　辛遙默默地走到靠後的位置坐下，脊背挺得筆直。

　　「人都到齊了，那就開始吧。」

　　會議一開始，鄭為國率先定下了調子。

　　「省裡的認可，是對我們前期工作的肯定，但更是對後續工作的鞭策。」

　　鄭為國語氣沉穩，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微耕機能取得今天的進展，離不開我們技術科集體的智慧，尤其是在座各位老師傅多年的經驗積累，為我們指明了可靠的技術方向。」

　　他目光掃過全場，刻意忽略了坐在角落的辛遙，繼續道：「當然，年輕同志也在這個過程中，做了一些具體的、執行層面的工作，比如辛遙同志，就較好地完成了分配給她的一些繪圖和計算任務，這種踏實肯乾的精神，值得鼓勵。」

　　寥寥數語，便將一個突破性的創新設計，定性為了在集體智慧，和他鄭為國指導下的常規工作，而辛遙的貢獻，被輕飄飄地歸結為「執行」和「完成任務」。

　　林楓聞言，眉頭緊鎖，忍不住想開口。

　　但鄭為國沒有給他機會，立刻將話題引向了接下來如何根據省廳意見完善方案的具體分工上，巧妙地將會議節奏牢牢掌控在自己手中。

　　辛遙靜靜地聽著，心中一片冰冷。

　　她看著鄭為國在那裡侃侃而談，將她的構思、她的心血，一樣一樣拆解、重組，然後安放在他自己搭建的功勞體系裡。

　　當鄭為國提到「同軸嵌套傳動系統」時，辛遙終於忍不住擡起頭，清冷的目光直視著他：「鄭科長，這個傳動系統，您能再詳細闡述一下其中的力學模型嗎？」

　　鄭為國臉上的笑容一僵，推了推眼鏡，含糊道：「這個……構思嘛，是源於我們對現有農機不足的長期思考和對國際先進技術的借鑒。具體的計算，是在林楓同志的協助下完成的。細節太多，這裡就不一一展開了。」

　　他揭開茶缸的蓋子，一邊低頭喝茶，一邊眼神示意斜對面的一位車間幹部。

　　車間幹部收到信號，適時地開口：「鄭科長，您把握大方向辛苦了。不過，辛遙同志作為主要執行人，具體都有哪些突出的貢獻呢？也讓年輕同志學習學習。」

　　鄭為國推了推眼鏡，目光掃過台下，最終落在了恨不得把自己縮進椅子裡的喬娜娜身上，「娜娜同志，你和辛遙同志工作上交流最多，平時也最親近，你來說說吧，實事求是就好。」

　　一瞬間，喬娜娜成為全場的焦點。

　　她猛地一顫，頭垂得更低，雙手在桌子下死死地攥著自己的衣角，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她能感受到旁邊辛遙看過來的目光，那目光平靜，卻像針一樣紮在她身上。

　　時間彷彿被拉長，每一秒都是煎熬。

　　終於，喬娜娜用盡全身力氣，從喉嚨裡擠出破碎的聲音：「項目的大方向，一直是鄭科長把握的。辛遙同志……她，她主要按照鄭科長的要求，進行具體的繪圖、計算和一些……記錄工作。很多核心的想法，都是鄭科長先提出來的……」

　　轟——！

　　辛遙隻覺得耳邊一陣嗡鳴。她不敢置信地看向喬娜娜，她手把手教導識圖、計算，把她當成朋友真誠對待……

　　這些過往此刻都化作一把刀，狠狠地捅了回來。

　　她輕飄飄一句話，就抹殺了她的全部功勞！

　　辛遙的臉色瞬間失去血色，她看著喬娜娜，眼神裡沒有憤怒，隻有深不見底的悲哀。

　　被最信任的人從背後捅刀子，那種痛，遠比面對鄭為國的竊取和張曉燕的污衊，更要深刻百倍。

　　喬娜娜感受到她的目光，羞愧得幾乎要暈厥過去，死死地咬著嘴唇。

　　「喬娜娜！你撒謊！」

　　林楓「霍」地站起身，因為激動，他平時溫文爾雅的臉上泛著紅潮，鏡片後的眼睛銳利地盯住喬娜娜，也掃過台上故作鎮定的鄭為國。

　　「鄭科長，喬娜娜同志的說法，與事實嚴重不符！」

　　林楓的聲音因為氣憤而有些發顫，但他努力保持著鎮定，將隨身攜帶的一摞資料「啪」地一聲放在桌上，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他拿起最上面幾頁，上面是清晰的圖表和日期標記：「大家請看！這是一些設計手稿和工作日誌，上面有辛遙同志的簽名和日期，技術科不少人都見過初版！」

　　「鄭科長您的批示大多是在方案成形之後！」

　　鄭為國臉色一陣青一陣白，他猛地一拍桌子，惱羞成怒地打斷林楓：「林楓！你這是什麼態度！拿著一些零碎的手稿和記錄就能顛倒黑白嗎？」

　　「廠裡最近有些關於你和辛遙同志的傳言，我看你就是被個人感情蒙蔽了雙眼，在這裡胡攪蠻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