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線索
會場內一片嘩然,但隨即又陷入一種更深的沉默。
不少坐在下面的老師傅和技術員,臉上露出欲言又止的神情。
他們中有人見過辛遙廢寢忘食畫圖的樣子,有人佩服她解決技術難題時的一針見血,他們心裡跟明鏡似的。
林楓看著鄭為國那副蠻橫的嘴臉,又環顧四周那些沉默或躲閃的目光,一股巨大的無力感瞬間攫住了他。
什麼證據,什麼事實,在權力和利益面前,竟然顯得如此蒼白和可笑。
他張了張嘴,還想再爭辯,卻發現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最終,他隻是頹然地閉上了眼睛,緩緩坐了下去,拳頭在桌下握得死緊。
幾個廠領導看他的眼神,也帶上了審視和懷疑。
劉副廠長清了清嗓子,目光掃過全場,在辛遙臉上略微停頓了一下,帶著一絲複雜。
「省裡對微耕機項目非常重視,時間緊,任務重。為了確保項目順利上報,經過廠裡研究決定,這個項目由鄭為國同志全面統籌後續的完善和申報工作。」
儘管早有預感,但當這句話從劉副廠長口中正式說出時,辛遙的心臟還是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緊,鈍痛蔓延開來。
她垂下眼瞼,濃密的睫毛掩蓋了眸中翻湧的情緒,放在膝上的手悄然握緊。
鄭為國立刻接過話頭,臉上是壓抑不住的得意:「感謝廠領導和同志們的信任!我一定不負重託,帶領大家打好這場硬仗!」
辛遙將這一切看在眼裡。
她緩緩地站起身,目光平靜地掃過鄭為國,掃過喬娜娜,最後落在幾位廠領導的身上。
「各位領導,各位同志,」她的聲音帶著一種奇異平靜,「事實如何,人心自有公論。我保留向上級部門反映情況的權利。」
說完,她不再看任何人,挺直了那單薄的脊背,在一片死寂和無數道複雜目光的注視下,一步一步,堅定地走出了會議室。
她的背影,孤獨,卻帶著一種不容侵犯的決絕。
深夜,宿舍裡一片死寂。
辛遙蜷縮在床角,將臉深深埋進膝蓋裡,白天發生的一切,如同噩夢般在腦海中反覆上演。
喬娜娜背叛時那閃躲的眼神,林楓被質疑時那憋屈的沉默,鄭為國那虛偽的嘴臉,還有那些無處不在的指指點點……
強烈的委屈、憤怒、孤獨和一種深入骨髓的寒冷,將她緊緊包裹。
她以為自己足夠堅強,可當所有的惡意同時湧來,當最信任的人從背後捅刀,她還是感覺到了難以承受的重量。
眼淚,終於不受控制地奪眶而出,迅速浸濕了褲子的布料。
她沒有發出聲音,隻有肩膀在黑暗中無聲地劇烈顫抖著。
她下意識地摸索著,從枕頭下拿出那塊陸沉舟送的梅花表,冰涼的金屬錶殼貼在滾燙的臉頰上,帶來一絲微弱的慰藉。
「沉舟……」她哽咽著,低聲呼喚著這個名字,聲音裡充滿了脆弱,「你到底在哪裡……我好累……真的好累……」
然而,不知過了多久,眼淚漸漸流幹。
她猛地擡起頭,用手背狠狠擦去臉上的淚痕。
窗外清冷的月光照在她臉上,映出一雙雖然紅腫、卻燃燒著不屈火焰的眸子。
她想起前世渾渾噩噩的悲劇,想起今生立下的誓言,想起自己辛苦設計的微耕機方案……
如果她現在認輸,那就正中了那些小人的下懷!
「隻要我不認輸,就沒人能判我出局!屬於我的東西,我一定會親手拿回來!你們施加在我身上的,我必將一一奉還!」
極緻的壓力,反而催生了一種極緻的冷靜。
哭泣解決不了任何問題,想要破局,必須找到隱藏在暗處推波助瀾的黑手。
最近這一系列事情的起源,是那場莫名其妙的物料失竊,和那封匿名信。
她不是竊賊,那真正的竊賊,必然就是這一切謠言的始作俑者,是他們為了自保,選擇了將她推出去當替罪羊。
想通了這一層,辛遙的心反而沉靜下來。
她不再去理會那些流言蜚語,也不再試圖向任何人辯解。而是開始用自己的方式,搜尋黑手的蹤跡。
在農機廠工作這麼久,憑藉過硬的技術和真誠待人的態度,她並非全無根基。
她開始選擇那些曾經合作愉快、為人正派的同事,私下了解情況。
裝配車間的嚴新華,這是個憨厚實幹的年輕技工,之前改進播種機時,兩人有過默契的合作。
在車間一個堆放雜料的僻靜角落,辛遙開門見山:「新華同志,你信我嗎?」
「辛技術員,我當然信你。我相信自己眼睛看到,你絕不可能偷廠裡的物料。」
嚴新華對辛遙十分同情,但他一個小小的技工,實在不敢跳出來做些什麼。
「廠裡丟東西的事,你聽說什麼風聲沒有?比如……最近誰手頭特別闊,或者誰的行蹤比較反常?」
嚴新華左右看看,黝黑的臉上露出一絲猶豫,但看著辛遙清正而帶著一絲懇求的眼睛,他還是低聲說了:「我們車間的趙……趙大勇主任,好幾次晚上,都帶著他那幾個親信,在廢料庫那邊轉悠,說是清點,可神神秘秘的。」
「那幾個人都是廠裡有名的賭棍,以前就聽說他們私下裡玩得挺大。」
辛遙又找到了機修班的曹永樹。
曹永樹技術好,人也機靈,消息靈通。
他透露了更關鍵的信息:「我上周看到張曉燕進了趙大勇的辦公室,鬼鬼祟祟的。」
這就說得通了。
張曉燕因為林楓的事對她懷恨在心,完全有動機參與其中,甚至可能是她主動獻策,將禍水引到自己身上。
為了不打草驚蛇,辛遙將這些信息死死壓在心底。表面上依舊專註於手頭零碎工作,暗地裡留意趙大勇、張曉燕以及那幾個賭棍的動向。
她憑藉出色的記憶力,在心中默默記錄下他們異常接觸的時間、地點。
日子在壓抑和暗中較勁中一天天過去。
辛遙感覺自己像一根繃緊的弦,不知道何時會斷裂。
每當夜深人靜,巨大的孤獨感和委屈便會襲來,她隻能緊緊握著那塊梅花表,從冰涼的金屬觸感中汲取一絲虛幻的支撐。
就在這根弦即將綳斷的前夕,轉機出現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