儘管早有心理準備，但真正直面這位氣質卓然、不怒自威的未來婆婆，強烈的壓迫感還是讓她不由自主地繃緊了身體。

　　她默默地在心裡告訴自己：不能慌，不能露怯。然後，她微微掙脫陸沉舟的手，上前半步，迎著蘇宛琴的目光，微微躬身，語氣不卑不亢：「蘇阿姨，您好。我是辛遙。」

　　這是她早晚要直面的關卡。

　　蘇宛琴沒有立刻回應。她端起旁邊的茶杯，用杯蓋輕輕撥弄著浮葉，動作優雅緩慢。幾秒的沉默，被無限拉長，每一秒都像是在考驗著辛遙的神經。

　　終於，她放下茶杯，目光重新落在辛遙臉上，嘴角牽起一個客套的弧度。

　　「嗯，聽沉舟奶奶提起過你。」

　　她的聲音和她的目光一樣平穩，聽不出情緒，「坐吧。」

　　陸沉舟的眉頭蹙了起來，剛要開口，辛遙卻輕輕拉了拉他的衣袖，示意他稍安毋躁。

　　她依言在側面的沙發坐下，脊背挺得筆直，雙手交疊放在膝上，姿態恭敬。

　　陸奶奶似乎察覺到氣氛的凝滯，笑著打圓場：「宛琴今天難得有空過來。遙遙，別拘束，吃水果。」她將果盤往辛遙那邊推了推。

　　蘇宛琴的目光卻依舊停留在辛遙身上，彷彿隨口一問，卻又帶著不容迴避的力道：

　　「你是還在清大念書？學的是什麼專業？」

　　辛遙迎上蘇宛琴審視的目光，「是的，蘇阿姨。我在清大機械系就讀。」

　　蘇宛琴輕輕頷首，指尖在杯沿緩緩摩挲：「機械系。是個需要下苦功的專業。」

　　「女孩子學機械確實少見。既要兼顧學業，又要做項目，還要應付人情往來，不覺得吃力嗎？」

　　這話問得意味深長，既像是在關心，又像是在質疑她能否平衡好這一切。

　　辛遙微微抿唇，隨即展開一個得體的微笑：「謝謝蘇阿姨關心。能做自己喜歡的事，再忙也是值得的。至於人情往來……」她頓了頓，聲音輕柔卻清晰，「我覺得真誠待人就好。」

　　蘇宛琴端起茶杯淺淺抿了一口，不再說話。

　　奶奶端著水果走出來，察覺到客廳氣氛的凝滯，笑著打圓場：「遙遙來啦。那可正好，宛琴今天也難得有空過來。別拘束，吃水果。」她將果盤往辛遙那邊推了推。

　　蘇宛琴優雅地放下茶杯，目光轉向辛遙，「聽微微說，你還在參與什麼……農機項目？」

　　微微？

　　範林微！

　　辛遙心念電轉，看來範林微和蘇宛琴十分親近。

　　「是的。我們正在做一個農機齒輪優化項目，希望能用更低的成本解決基層農機維修的難題。」

　　爺爺走了過來，「遙遙這個項目想法很好！腳踏實地為農民兄弟著想。國家現在困難，就需要這種務實的精神！」話裡帶著明顯的讚許。

　　蘇宛琴端起茶杯，未置可否，但眼神裡那純粹的審視，似乎淡了一分。

　　午餐在一種不算熱絡的氛圍中開始。

　　席間，辛遙話不多，舉止得體，細心觀察著。

　　她注意到陸沉舟幾乎不主動與母親交談，而蘇宛琴看向兒子的目光，不是全然冷靜，而是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複雜情緒。

　　她忽然有點明白，這對母子間的隔閡，源於同樣倔強而不擅表達的性格。

　　奶奶又一次熱情地給辛遙夾菜，念叨著：「多吃點，搞科研費腦子。」

　　蘇宛琴吃完了飯，用餐巾輕輕按了按嘴角，說了一句出人意料的話：「聽說你父親身體不好，家裡之前過得比較艱難。」

　　陸沉舟握筷子的手緊了緊。

　　「能從那樣的環境裡考出來，走到今天……證明你的心性和能力都不錯。」

　　這句話落下，連陸沉舟都露出了些許意外的神色。他了解母親，她從不輕易誇獎人，能說出這句話，說明她確實認可辛遙的能力。

　　陸奶奶立刻趁熱打鐵，滿臉欣慰：「是啊是啊！宛琴說得對！遙遙又聰明又努力，是個好孩子！」

　　「清大的平台很好，機會難得。既然選擇了這條路，就沉下心，做出點成績來。」

　　這話換個人來說，可能隻是一句長輩關心小輩的套話，但蘇宛琴絕不是說套話的長輩。

　　辛遙敏銳地感覺出話中的別有意味。

　　陸沉舟也蹙著眉看了一眼母親，似乎有些不解她的改變。

　　「謝謝蘇阿姨的提醒。我明白。我會繼續努力，做好自己的事。」

　　蘇宛琴點了點頭，擡手看了看錶，「我下午還有些事，你們多陪陪爺爺奶奶。」

　　她提前離場，辛遙默默鬆了口氣。

　　飯後，陸沉舟陪著爺爺下棋，辛遙陪著奶奶嘮家常，哄得二老開心才告辭離去。

　　陸沉舟單手扶著方向盤，另一隻手伸過來，輕輕覆在辛遙交疊放在膝上的手背上。

　　「還好嗎？」

　　他低聲問，目光依舊看著前方路況，語氣裡帶小心翼翼，彷彿辛遙是什麼易碎品。

　　辛遙側頭看著他，片刻後，忽然莞爾一笑：「你和你媽媽，很像。」

　　無論從容貌還是性格來看，兩個人都有諸多相似之處。但當事人自己恐怕半點都不這樣覺得。

　　陸沉舟眉梢微動，似乎沒料到她會這麼說。

　　「她跟你一樣啊，看起來冷冷的、硬邦邦的，其實內心還挺軟的。」

　　她回想起蘇宛琴最後那幾句近乎告誡的話，輕輕反握住陸沉舟的手：「她最後對我說的那些，聽起來嚴厲，但我覺得……她是在關心我，你覺得呢？」

　　陸沉舟沉默地聽著，握著方向盤的手指微微收緊。

　　他不得不承認，辛遙的觀察敏銳得驚人。她沒有被蘇宛琴冷淡的態度嚇退，反而精準地捕捉到了那層冰冷外殼下，屬於他母親獨有的關懷方式。

　　「她一直都是這樣。」

　　陸沉舟終於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複雜的情緒，有理解，也有長期對抗帶來的疲憊，「她信奉實力和價值。感情用事在她那裡是扣分項。」

　　辛遙微微搖頭，露出一絲帶著點無奈的坦誠：「其實我很緊張，手心都是汗。尤其是她突然提到我家裡的時候……」

　　她笑眯眯地看著陸沉舟，「一看到她，我就想起剛認識你的時候，那時看到你我也很緊張，這樣一想，忽然就放鬆下來了。」

　　「對付你們這樣的人，老實交代就可以了。」

　　她俏皮的樣子逗笑了陸沉舟。

　　「我表現得還行嗎？」

　　「你今天……做得很好。」陸沉舟心中湧動著一股暖流，用力握了握她的手。

　　出乎意料的會面，出乎意料的結局，辛遙此時反而有了一種塵埃落定的踏實感。

　　陸沉舟在京市的工作已近尾聲，不日就要返回西北基地。最後兩天，他推掉了所有不必要的應酬，空餘時間幾乎都留給了辛遙。

　　但再不舍，也無法阻擋離別。

　　陸沉舟走的時候，辛遙在學校上課，無法送行，就這樣匆匆分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