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陸沉舟在維修點找到了辛遙。

　　「有時間嗎？談談。」他的聲音聽不出波瀾。

　　辛遙沉默地點點頭。無論是扶他回宿舍，還是留在他宿舍幫他緩解頭痛，她都不後悔。隻是面對洶湧而來的流言，她一時也感覺茫然無措，不知道如何破局。

　　陸沉舟開門見山：「目前的局面，流言已經產生。支書和公社的意見，是要平息事態。」

　　辛遙的心瞬間揪緊，手指下意識地蜷縮起來。

　　來了……又是這樣……被流言推動，被外界安排……

　　「現在我們有三個選擇。」

　　他繼續冷靜地分析，眼角的餘光始終留意著她的每一絲表情變化。

　　「一，否認到底。我們堅持說是意外，是同志間的幫助。但效果你已經看到了，人們隻相信他們願意相信的。」

　　辛遙臉色發白，她完全能想象到這之後的一切後果。

　　「二，確定關係。這是目前最高效、最合理的方案，能立刻有效地堵住所有人的嘴。你可以獲得一個清凈的環境，專心準備比賽。」

　　高效、合理……是啊，多麼「劃算」的方案。辛遙的心一點點沉下去。

　　可她為什麼隻覺得窒息？

　　就在她幾乎要被絕望淹沒時，陸沉舟的話鋒一轉：「三，我們約定一個期限，比如一年。在此期間，對外我們是對象關係，以此平息風波。對內，我們一切照舊，你是你，我是我。」

　　他手指無意識地摩挲了一下褲縫，目光深沉地看著她。少女微微低著頭，濃密的睫毛像兩把小扇子，在眼瞼下投下淡淡的陰影。

　　然後，他給出了鄭重的承諾：「一年後，風波早已平息。屆時，你可以隨時結束這段關係，重獲自由。你可以完全放心。」

　　說完，他不再言語，隻是安靜地看著她，等待著，將最終的選擇權，交到了她的手裡。

　　空氣彷彿凝固了。辛遙心內波瀾起伏。

　　「一年之約……」

　　這個人，在真心實意地為她著想——既顧全了眼前局面，又為她留足了退路和尊嚴。

　　如果不是為了救她，他不會去魚塘邊，就不會誘發頭痛；如果不是為了扶他回宿舍，不是為了幫他緩解頭痛，也不會被人看到夜裡兩人如此狼狽地在一起的畫面……

　　追根溯源，很難說到底是誰牽連了誰，又是誰欠了誰更多。

　　而從頭至尾，他都在用他的方式，真心實意地為她著想。

　　他把所有的責任攬到自己身上，沒有勉強，沒有無奈，沒有逼迫……她隻感覺到被尊重、被呵護。

　　辛遙啊辛遙，如果連眼前的難關都過不去，還談什麼未來和理想？

　　能得上天恩賜，重來一回，為什麼你還要東怕西怕？！

　　這不是前世，她也不再是那個無力反抗、任人擺布的辛遙！

　　她深吸一口氣，擡起頭，迎上陸沉舟的目光。

　　「陸同志，」她的聲音帶著一絲微微的顫音，「我選三，就按你說的，以一年為期。」

　　這是她的選擇！

　　一年……這一年，足夠她站穩腳跟，也足夠讓她看清自己的心……

　　頓了一下，她補了一句：「謝謝……謝謝你為我想的這個解決辦法。」

　　這句話，既說給他聽，也說給自己聽。

　　陸沉舟眼眸中似有幽芒微動，一閃而過。

　　他點了點頭，依舊是那副冷靜自持的模樣：「好。明天中午在家等我。我會請支書上門提親。」說罷轉身離開。

　　辛遙望著他挺拔的背影消失在暮色裡，久久沒有動彈。

　　前路依舊未知，但這一次，是她自己選擇了方向。

　　晚飯時，稀粥鹹菜擺上桌，氣氛卻比往常沉悶許多。

　　外面那些風言風語，就像沾在衣服上的蒼耳子，雖然不疼，卻讓人膈應。

　　趙秀蘭和辛林華臉上籠著一層驅不散的愁雲。

　　白天陸沉舟過來，主動說要跟辛遙處對象，其實是目前最好的辦法，但女兒主意大，兩口子自然以女兒的想法為先。

　　隻是，這事兒不能拖，越拖越壞菜。姑娘家的名譽一旦壞了，別說參加什麼技術大比武了，這輩子都算完了。

　　辛遙扒拉著碗裡的粥，看著父母的神色，心裡明白他們在愁什麼。

　　她放下筷子，平靜地給老夫妻倆扔了個炸彈，「爸，媽，明天中午，陸……陸同志會過來家裡一趟，應該，是來正式提親。」

　　「哦……啊——」

　　趙秀蘭手裡的筷子掉在了桌上，「你說啥？誰？誰來提親？」

　　辛林華像是被嗆住了，猛地咳了起來，捶著胸口，難以置信地看著女兒：「這……這……咳……咳！」

　　一旁埋頭乾飯的辛邦猛地擡起頭，眼睛瞪得溜圓，飯粒粘在嘴角都忘了擦：「姐！真的假的？！陸大哥要當我姐夫了？」

　　他興奮得差點從凳子上跳起來，被辛林華一記眼刀瞪了回去，但縮著脖子也壓不住滿臉的激動，隻會嘿嘿傻笑。

　　他姐姐這麼好，隻有陸同志才配得上！這消息夠他在小夥伴面前吹一整年了！

　　趙秀蘭憂心忡忡地拉住辛遙的手，指尖冰涼：「遙遙，你跟媽說實話，是不是因為那些閑話，才急著定下？咱不能為了堵別人的嘴，就把自己一輩子搭進去啊！」

　　「那陸同志人是好，可……可那樣的人，咱攀不上啊！這往後你要受了委屈，娘家……娘家咋給你撐腰啊……」

　　男大當婚，女大當嫁。閨女大了，這麼優秀，有小夥子來求親很正常。

　　但這人換成了陸沉舟，就總讓兩口子覺得上不著天，下不著地的，心裡懸得慌。

　　不是他們看低自己女兒，實在是陸沉舟的條件，對他們這樣的莊戶人家來說，簡直是天上的人物！

　　那是京城來的、吃公家飯的幹部，連公社領導都要客氣幾分的人物。

　　自家雖然現在好了些，可跟人家比，那還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他們隻想女兒找個踏實肯乾的後生，哪裡敢想陸沉舟來做自家女婿呢！

　　辛林華也悶聲附和：「是啊，門不當戶不對的，這……」

　　看著父母惶恐多於欣喜的樣子，辛遙心裡酸酸軟軟，像泡滿了溫熱的泉水。

　　她反手握住母親粗糙的手，安撫道：「爸、媽，你們別擔心。不是因為閑話，是我自己願意的。」

　　「是他看重你們女兒，真心實意上門求親。不是咱家攀他，是你們閨女值得。」

　　她語氣沉穩，帶著一種令人安心的力量，「你們要相信，我能把維修點辦好，能在比武裡拿第一，也能把自己的日子過好。我選他，是因為他這個人值得信賴。」

　　至於一年之約，就不用告訴他們了。一旦做好決定，辛遙心裡反倒沒了負擔。

　　她頓了頓，給了父母一顆定心丸：「明天他就是來走個過場，把名分定下來。這樣，那些髒水自然就潑不到咱身上了。我也能安安心心去縣裡比賽。你們要相信女兒的判斷。」

　　也是。兩口子舒了口氣，看著女兒一身的坦然自信，忽然意識到，女兒早已不是那個需要他們全力護在羽翼下的小丫頭了。

　　她有主見，有本事，用自己瘦弱的肩膀，一力撐起了這個家！這兩個月來，一樁樁一件件，她辦的事就沒有不讓人放心的。

　　「哎，哎……好，好……」

　　趙秀蘭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終於長長籲出一口氣，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那…那明天得好好拾掇拾掇，咋也不能太失禮……」

　　辛林華也沉默地點了點頭，舒展開了眉宇間的皺紋，重新拿起筷子吃飯。

　　剛才還愁雲慘霧的廳堂，這會兒已經被喜悅和期盼盈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