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8章 忠言逆耳
白玉的憤怒如同即將噴發的火山,卻被黎南霜一句更加石破天驚的話強行按下了暫停鍵。
「先生別惱!」黎南霜一邊靈巧地避開他伸來的手,一邊快速說道,聲音因為動作而帶著喘息,卻異常清晰。
「我隻是想說,或許先生您真的未必完全了解殿下的喜好!所以我是否也不必完全按照先生教我的方式去行事?或許……需要一些變通?」
這話聽在白玉耳中,無異於對他專業能力和過往功績的全盤否定!
他哪裡還聽得進去其他,胸腔裡那股被戲弄的怒火轟然炸開,燒得他理智全無。
他猛地從地上站起身,也顧不得什麼儀態風度,伸手就要去捉眼前這個可惡的小女子!
「你胡說什麼!給我站住!」
黎南霜早有防備,像一尾滑不溜秋的魚,提著那身繁複的淺紅色襦裙裙擺,輕盈地轉身避開。
古人所謂的「跑」,大多講究儀態,即便是疾走也盡量保持衣袂不亂、步態從容。
但黎南霜一個現代人,可沒這層約束。
逃命關頭,哪裡還顧得上雅緻不雅緻?
她直接撩起礙事的裙擺,邁開腿,如同離弦之箭般在雅間裡奔跑起來。
那架勢跟體測時跑一百米衝刺的大學生沒什麼兩樣,又快又莽,毫無章法。
白玉被她這完全不符合閨秀禮儀、甚至堪稱粗野的奔跑方式驚得呆了一瞬,隨即便更加羞憤交加。
這簡直是對他、對這場「教學」的又一次挑釁和侮辱!
他大喊一聲,也顧不得喘勻氣,發狠地追了上去。
可白玉是什麼人?
一個自幼被精心調教,知曉的最大道理便是以色侍人最擅長的是床笫間的婉轉承歡和取悅逢迎,一個如此的花樓男妓。
體力本就不是他的強項(畢竟伺候長公主殿下也不需要體力……
平日走路都要講究個風擺楊柳、步步生蓮,他何曾經歷過這種毫無美感可言的激烈追逐?
而黎南霜雖然頂著個病弱殼子,耐力可能欠佳,但被求生意識激發的短距離的爆發力和逃命時的靈活性,都是刻在她這個現代人骨子裡的本能。
尤其是在這種可能危及生命的時刻。
白玉對她的殺意雖然經過她一番話療已經削減了很多,但被激怒的白玉能做出什麼,她根本不敢預料。
於是雅間內上演了一幕極其古怪的畫面:
一個穿著淺紅襦裙的少女提著裙擺,像隻受驚的兔子般在各個名貴傢具間靈活穿梭;一個身著月白綢衫的俊秀男子氣喘籲籲地在後面追趕,臉色漲紅,步伐淩亂,哪裡還有半分儀態和風采?
一番雞飛狗跳的折騰下來,黎南霜礙於這具身體確實不算強健,跑得胸口劇烈起伏。
她臉頰慘白,額發被汗水濡濕,一副隨時可能喘不上氣,就此暈厥過去的虛弱模樣。
但她的一雙眼睛卻依舊亮得驚人,神采奕奕,甚至帶著點惡作劇得逞般的狡黠。
而白玉則……更慘,他直接癱軟地靠在一根朱漆圓柱,胸膛起伏得像拉風箱,額角脖頸全是汗,月白色的綢衫領口微微敞開,也被汗水浸濕了一片,黏在身上,顯出幾分狼狽。
他連擡手擦汗的力氣似乎都沒有了,隻顧著大口喘息。
黎南霜一邊平復著呼吸,一邊睜著那雙過分清亮的眼睛,不怕死地望向白玉,聲音還帶著喘,卻故意放軟了些:「先生還在生氣嗎?我說的可都是大實話……先生不要生氣了嘛。」
白玉喘息著,聞言猛地擡頭瞪向她。
眼神如果能殺人,黎南霜此刻恐怕已經千瘡百孔。
他冷笑一聲,聲音因為脫力而有些沙啞,卻依舊帶著咬牙切齒的恨意:「你有臉說這樣的話,我如何不氣?!」
「忠言逆耳嘛。」黎南霜居然還有力氣扯出一個嬉皮笑臉的表情,如果忽略她慘白如紙的臉色和急促的呼吸,那模樣完全就是一副討打的可惡笑容,還帶著點無賴般的理直氣壯。
白玉面色更冷,眼底的怒火幾乎要凝結成冰:
「最開始!我就好心提醒你,完全按照我的方法來恐有殺身之禍!是你不以為意,非要追問細節!現在……現在卻反過來用這種話來羞辱於我!質疑我?!」
他越說越氣,聲音都氣得發抖。
黎南霜卻不接他這話茬了。
她像是緩過了一點力氣,艱難地用手撐著地,慢慢站起身來。
因為體力消耗過大,她的動作有些搖晃,臉色依舊蒼白,額角還有細密的汗珠。
白玉完全沉浸在惱火和委屈的情緒裡,嘴上還在憤憤地譴責黎南霜的「忘恩負義」和「胡言亂語」。
他眼神憤懣地瞪著虛空,絲毫沒察覺對方的靠近。
很快,黎南霜已經搖搖晃晃地走到了他面前,然後,緩緩地扶著柱子,半蹲了下來。
兩人的距離瞬間拉近。
白玉隻覺得一片陰影籠罩下來,夾雜著女子特有的微熱的香氣,混合著衣料熏香的味道,以及……
一股不容忽視的、極具壓迫感的美麗。
他下意識地擡眼,猝不及防地,對上了一雙近在咫尺的眼眸。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啊。
因為剛才的疾跑和喘息,眼眶周圍還泛著生理性的淡淡紅暈,如同桃花瓣的邊緣。
可那瞳仁卻黑得純粹,亮得驚人,像是將漫天碎星都收斂了進去。
這雙眼睛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直勾勾地盯著他。
長長的睫毛因為汗水而顯得愈發烏黑濃密,像兩把小扇子,隨著她細微的呼吸輕輕顫動。
她的臉頰依舊沒什麼血色,肌膚在近距離下更顯出一種剔透的瓷器般的質感。
鼻尖還有未乾的細小汗珠,紅唇微張,喘息未定。
這毫無保留的放大版美貌,是最強烈的視覺衝擊。
帶著奔跑後的熱意和生機,猛地撞入白玉的視野,撞得他大腦有瞬間的空白。
所有憤怒的言辭都卡在了喉嚨裡,心跳莫名漏跳了一拍,隨即便以一種陌生失控的速度狂跳起來。
他彷彿被那雙過於明亮專註的眼睛攝住了魂魄,怔怔地看著,甚至忘了呼吸。
直到黎南霜帶著喘息卻異常清晰的聲音,如同羽毛般輕輕搔刮過他的耳膜:
「這樣的追逐嬉鬧……先生可與殿下試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