緊趕慢趕，我終於在顧安的飛機起飛前，順利趕到了機場。

　　宋年就站在VIP通道前等我，好接我去見顧安最後一面。

　　我腳步不停，跑得那叫一個氣喘籲籲，宋年接到我，立刻開始領路，不動聲色打量我一眼，並沒有別的話，我不由得察覺到一絲怪異感，卻又不知道那怪異感從何而來。

　　直到顧安將手帕遞給我擦汗，嗓音溫和，「怎麼把自己弄得這麼狼狽？」

　　我這才猛然意識到，剛才宋年對我的態度完全不符合他接受的紳士教育，我才一偏頭，宋年便和藹道：「抱歉南霜小姐，顧先生就在這等您，我可不能搶走他為你獻上一方手帕的機會。」

　　我恍然大悟，原來是這麼個原因。

　　「路上遇到阮妍雙搗亂，不知道她哪根筋抽了，非得跟著我。」

　　顧安罕見地呆了一瞬，而後便善解人意道：「你不想讓她發現我要離開了？」

　　「那必然不能讓她發現呀。」

　　顧安先是溫和一笑，繼而又無奈道：「南霜，我隻是離開一陣，不是要和你劃清界限，我也不希望和你劃清界限。」

　　我垂著頭，默默不說話。

　　可是自私的我現在需要和你劃清界限，就像一台超負荷運轉的機器，我實在沒有精力再應對更多的人了。

　　宋年卻誤解了我的沉默，連忙補充，「這的確是南霜小姐您誤解顧先生了，一直以來本宅那邊就在催著顧先生回去，需要先生處理的事情實在是太多了，先生能線上解決的已經盡量安排線上解決了，因此才得出這麼一大段和您相處的時間，但也有很多事必須要顧先生親自出面才行。」

　　我點點頭，「我明白的。」

　　我努力不去想，我和雨竹的那段對話在顧安決定離開這件事上佔有多重要的分量，我私心希望越少越好，這樣能減少我的負罪感。

　　顧安有些惆悵地看著我，修長的手指動了動，還是沒忍住伸手將我臉頰邊的碎發撩到而後，動作輕緩無比，好像在對待世界上最珍貴之物。

　　我定定神，站在原地沒有躲開。

　　顧安臉上的笑容更溫和了，他嘆息一聲，「如果可以，真想把你帶走。」

　　我扯出一個勉強的笑，像沒眼色的主人驅趕客人一樣，「時間不早了吧？」

　　顧安收回手，臉上的笑意僵了僵，他垂著眼簾輕輕道：「嗯，是時候了，我該走了。」

　　「那麼……」我頂著巨大的壓力尷尬道：「一路順風。」

　　當初說要來送的是我，現在話裡話外開口趕人的也是我，但凡換個脾氣不好的，早就和我翻臉了，哪有把人當陀螺耍的。

　　我真是罪大惡極！

　　顧安深深看了我一眼，「期待和你的下次相見。」

　　我明明是非常希望顧安離開的，他對我的好已經到了我難以承受的地步，我簡直要被這份恩情壓垮了，但聽到他說這句話，我卻並沒有感到有壓力想抓狂或者崩潰，而是莫名生出一種期待，忍不住雙眼微亮地看著他。

　　「嗯！」

　　就好像我和他的下次見面真的是值得期待的、是前途光明的。

　　我需要一場徹頭徹尾的改變，我深切地盼望在顧安下次見到我時，我已經完成了這場改變，像破繭成蝶的蛹一樣。

　　有了這個念頭，接下來送別顧安的過程也就不再那麼難以忍受。

　　我一路送顧安登機，心裡的大石頭像坐了升降機，正在一點一點朝著地面降落，一切都在朝著好的方向發展，不會有巨石滾落引發的災難，我的世界也不會毀掉。

　　聽到顧安站在飛機前說的最後一句話，那塊大石頭終於落地。

　　「南霜，我知道我們的關係沒辦法更進一步，那就讓一切還和以前一樣，好嗎？」

　　他笑得很勉強，眉眼間流露的神色近乎哀求，「還和以前一樣，你遇到任何問題都可以找我，隻要你想要我當你的靠山，我隨時都可以當你的靠山。」

　　大石頭碰到結實的地面，竟然像洩了氣的氣球一樣，一點點縮小，直到消弭不見。

　　我揚起一個笑看著顧安，「謝謝你。」

　　顧安沒再說話，沖我揮揮手，登上飛機。

　　宋年也沖我笑道：「下次再見了南霜小姐。」

　　稱呼還是沒變啊……我心裡頗為感嘆，面上隻微笑著沖他揮手。

　　在飛機駛入跑道之前，我走回候機大廳，站在明凈的玻璃窗前，我看著顧安的那架飛機起飛。

　　幾千公裡的距離，顧安竟然還對我做出那種承諾。

　　有困難就找他……

　　我不會懷疑他的話，能出動遊輪為我慶賀的人，不會因為一個承諾騙我，我隻是不懂他為什麼對我這麼好，從一開始就不懂，直到他現在離開了，仍然沒有弄明白。

　　但我不會這麼做的。

　　過河拆橋已經是我這輩子做過的最過分的事了，這負罪感幾乎不亞於我對顧安完全無法償還的恩情的歉疚感。

　　轉身，一個打扮時髦的女生引入我眼簾，讓我不可避免地想到阮妍雙。

　　不，決定了對阮妍雙的懲罰之後，過河拆橋隻能淪為第二名。

　　阮妍雙啊阮妍雙，不知道你對現在的生活作何感想，尊貴的大小姐一定不會習慣被人那樣對待的。

　　被追捧和虛榮包裹的生活，現在陡然被人用大刀劈開……我面無表情搖搖頭，帶入一下阮妍雙，我都有一點想死。

　　想到這我撥通了顧安特意給我的、雲老爺子的電話。

　　電話很快被接通，聽筒裡傳來老人和藹慈祥的聲音，但隻要想到雲老爺子那張臉和他做出來的那些事，用這兩個詞形容他顯然是不妥的。

　　「我可以申請去您家裡參觀一下嗎？」

　　說得好聽是參觀，但真實意圖就是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雲老爺子當然不會聽不出來，這幾乎就等於在問他——「我可以去你家裡好好羞辱你孫女一頓嗎？」

　　但雲老爺子隻是遲疑了兩秒鐘就答應了我的請求，「如果小丫頭你這是在考驗我有沒有做到承諾的話，我歡迎你來檢驗。」

　　不愧是老謀深算的心機人，隻會用心眼子看待對方。

　　我平淡道：「不是，我隻是純粹想看看阮大小姐現在有多慘而已。」

　　雲老爺子大笑，「沒事，老頭子我同樣歡迎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