鯊魚牙妹子對黎南霜的點評開始了。

　　「首先，你這身衣服就選得大錯特錯。」

　　妹子伸出食指，對著黎南霜指指點點，「能跑去【灰色地帶】那種鬼地方去找『生意』的男人，就沒有一個穿得像你這麼闆正乾淨的！別說邋遢噁心，至少也是窮困潦倒，渾身透著一股子『老子活膩歪了』或者『老子要錢不要命』的勁兒。」

　　妹子搖搖頭，手裡的汽水跟著一起晃了晃，「你這身打扮？完全沒有那種破罐子破摔的頹喪感。」她語氣裡帶著點嘲弄，「一看就是你腦子裡對『男人』的理解，非常淺薄且不切實際的，乾淨利落……還帶了點自以為是的小酷，完全是紙上談兵，現實裡男人是這樣的嗎？！啊？」

　　黎南霜想說她印象裡的男人確實是這樣的啊，甚至還要遠遠超過這樣。

　　但她知道，現在啞口無言才是最好的表現，於是隻能抿緊嘴唇聽著。

　　「不過嘛，」妹子話鋒一轉，臉上又露出那種玩味的笑容，「也幸好你是這麼穿的。」她走近一步，目光在黎南霜身上溜了一圈，「就是因為你穿得夠『帥』、夠特別，跟那群灰頭土臉的傢夥完全不一樣，才會第一時間就吸引我的注意。」

　　鯊魚牙妹子看著黎南霜的笑容淡了些，帶上一點認真的警告，「還好第一個衝上去和你做交易的人是我，否則……」她哼笑兩聲，「你要是跟角落裡那些傢夥做交易，他們看穿你底細的第一時間，腦子裡就會轉一百個騙你坑你甚至把你賣掉的壞點子。」

　　她撇撇嘴，像是在為黎南霜感到幸運，「你這次是運氣好，撞上了我，之後……」她盯著黎南霜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絕、對、不能再這樣了。」

　　黎南霜微微一怔。

　　她竟然從這個行事詭異、滿口尖牙的妹子身上，捕捉到了一絲……關心？

　　這感覺太詭異了，讓她一時不知該如何反應。

　　沒等她消化完這點詭異的「善意」，妹子的目光又往下移了移，落在了黎南霜的胸口。

　　她歪著頭，眼神純粹得像是在研究一個有趣的現象，語氣也是純粹的好奇：

　　「其實，讓我第一眼就徹底看穿你的，是你這裡。」她用拿著可樂罐的手，隨意地指了指黎南霜的上半身，「簡而言之，胸。」

　　黎南霜的身體瞬間僵硬了。

　　「扮男裝都沒想著裹一下嗎？」鯊魚牙妹子一臉真誠地發問，彷彿在討論天氣，「男人的胸肌，可不會在胳膊腿都細細的情況下，還這麼……嗯……規模可觀。」

　　黎南霜的臉頰騰地一下全紅了，一直紅到耳根。

　　她下意識地想環抱手臂遮擋，但又覺得太刻意，屬實沒必要！

　　多此一舉！

　　她抿了抿唇，最終破罐子破摔，用一種近乎認命的乾巴巴的語氣低聲道：「裹了。但裹了就這樣，要是再裹狠一點，我就呼吸不了了。」

　　低低的聲音裡帶著點微不可查的懊惱。

　　沒想到，她這帶著點自暴自棄的回答，卻讓眼前的鯊魚牙妹子雙眼猛地亮了起來，那感覺彷彿發現了什麼稀世珍寶。

　　「哇哦！」妹子發出一聲驚嘆，臉上瞬間綻放出無比燦爛的笑容，鯊魚尖牙彷彿都被映亮兒閃著光，「天吶！你真的好完美！」

　　她的讚美熱烈而直接，眼神裡更是充滿了毫不掩飾的欣賞和……喜愛？

　　黎南霜被她這突如其來的讚美弄得措手不及，下意識地看了看對方平坦的胸口，又低頭看看自己，幾乎是脫口而出地糾正道：「……不要身材焦慮。」

　　她覺得對方可能是在羨慕她這種身材，但真的沒必要，大或者小，都是身材的一種。

　　「焦慮？」妹子像是聽到了什麼好笑的話，噗嗤一聲又笑起來，她擺擺手，坦誠道：「我才不是焦慮呢！這是我的個人喜好！懂嗎？我單純喜歡大的！」

　　她理直氣壯地說著，甚至用雙手比劃了一個擁抱的姿勢，眼神亮晶晶的，表情天真又憧憬，像是在訴說世界上最美好的事。

　　她說。

　　「我就想埋在大胸裡睡覺！那感覺肯定超棒！」

　　黎南霜被這過於直白、過於奔放的發言震得渾身一哆嗦，雞皮疙瘩瞬間從手臂蔓延到全身。

　　至於為什麼是從手臂，因為她捏著可樂罐子的手此時離妹子最近，妹子那毫不遮掩的熱情彷彿能順著空氣，從她的手開始，一直傳染遍她全身。

　　她尷尬得腳趾都快摳出三室一廳了。

　　可偏偏，說這話的鯊魚牙妹子臉上是那種不摻雜任何邪念的、純粹又熱烈的真摯，彷彿在表達對某種可愛小動物或者美味甜點的喜愛。

　　沒有一絲一毫的褻瀆。

　　這讓黎南霜連斥責都覺得無從下口，隻能僵硬地站在原地，感受著那股揮之不去的詭異麻癢感從皮膚一路鑽進骨頭縫裡。

　　挺好，喜歡大的挺好，比身材焦慮要好一萬倍。

　　黎南霜一直是這麼想的，女性相互欣賞，要比女性彼此討伐要好一萬倍。

　　女性已經在男性制定的審美規則下活了太久，且不自知，還天真地以為社會制定的那一套就是自己的審美。

　　如果有這樣的想法，不如摒棄各種雜念問問自己，那真的是不受一絲一毫外界影響並由衷為此感到快樂的想法嗎？

　　那真的是自主產生的嗎？

　　不是在某個時刻被人攻擊「你長得好胖」之後，決心要變好看，認為隻有瘦才是好看的；不是聽到父母親戚隨口一句「你飛機場超沒女人味誒」之後，覺得隻有豐滿的大胸才是女性的象徵、是女人味的代名詞；不是在被對象要求「能不能打扮一下自己，完全沒有女生樣，我都不好意思帶你出去玩」後，開始改變素麵朝天的舒適生活，開始和自己一點也弄不明白的化妝品和化妝手法較上勁。

　　自主產生永遠不應該是負面的，應該是正面的。

　　例如，在某天一時興起化了妝後，被朋友誇看起來更有精氣神了，這是正面的、積極的，這才能讓你對化妝產生興趣、對化妝這門技術燃起鬥志，而不是消極地為難自己。

　　同時，你絕對擁有不化妝的自信和選擇，而不是被負面的東西影響到覺得自己不化妝就出不了門。

　　胖瘦同理，有沒有女人味同理。

　　女性可以有各種各樣的選擇，可以胖可以瘦，可以化妝可以素顏，可以喜歡小胸可以喜歡大胸，但絕不應該是被陳舊的那一套東西所裹挾的。

　　所以，挺好的。

　　黎南霜看著眼前的鯊魚牙妹子，她的想法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