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南霜向白玉表白完那番「捨生忘死」的忠心後，便不動聲色地觀察著他的神色。

　　隻見彷彿白玉雕琢而成的男人眉眼間，那份最初好似可以凝為實質的厭惡和憤懣，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減少淡化，取而代之的是混合著羞惱、茫然的複雜情緒。

　　這其中或許還有一絲極其微妙的觸動？

　　或者說是被黎南霜言語間那種難以理解卻又無法抗拒的邏輯所纏繞的困窘。

　　變得很茫然了呢。

　　黎南霜心中一定。

　　知道她這步看似荒誕的棋，算是走對了方向。

　　刷NPC，即非玩家角色的好感度，在玩遊戲時是再常見不過的基本手段，黎南霜對此深有體會。

　　無論是通過贈送禮物、完成委託、還是選擇正確的對話選項，提升特定角色的好感度往往能解鎖更多劇情、獲得關鍵物品，甚至扭轉不利局面。

　　而她之所以沒有在白玉一出現時就嘗試「刷好感」，是因為那時他的立場與她截然對立。

　　他是來殺她的兇手，她是待宰的獵物。

　　在那種你死我活的敵對狀態下，任何討好或求饒都可能被對方視作軟弱，進而加速死亡。

　　但現在不同了。

　　她提出了那個看似離經叛道，實則將兩人利益牢牢捆綁在一起的「合作方案」：

　　她學習他的「技藝」，並以此向長公主推薦他。

　　這相當於將兩人的目標：一個求生；一個重獲青睞，強行擰在了一起，至少在表面上以及短期時間內，他們站在「同一立場」。

　　在這個合作的基礎上，再去有意識地刷白玉的好感，就具有了現實的可行性。

　　降低他的敵意、增加他對她的信任，哪怕隻是一點點，都能讓她更安全，也更有機會實施後續的計劃。

　　於是黎南霜臉上露出一副深思熟慮後的慎重表情，語氣誠懇地補充著：「白玉先生，雖然我剛才說我可以為了我們共同的目標豁出我這條命，但這並不代表我不想好好活著。」

　　她微微蹙眉，好似對自己的命充滿敬畏和珍惜，「恰恰相反，正因為知道此事關乎重大，甚至可能觸及殿下逆鱗，我才更加希望先生能夠盡心儘力地教導我，請務必讓我學得紮實透徹，不至於在一些看似微不足道的細節上犯錯，以免最終連累了先生，也斷送了我自己。」

　　她這番話，既表明了自己惜命的「正常」態度，可以消除可能因過於無私而引發的懷疑，又把教導質量與兩人的共同利益和安全緊密掛鉤，無形中給白玉施加了壓力，也擡高了這次教學的重要性。

　　白玉聽著，眉頭卻越皺越緊，臉上露出一種混雜著困惑和警惕的神情。

　　他打斷黎南霜，語氣狐疑：「等等……你這話我怎麼越聽越不對勁？什麼叫你可以為了我豁出你的命？」

　　他盯著黎南霜，試圖從她臉上找出偽裝的痕迹，「顧小姐，不要把我當傻子糊弄，我們之間還沒到那種可以『託付性命』的地步吧？你這麼說到底是什麼意思？你對我到底有什麼圖謀？」

　　黎南霜眨巴著那雙清澈無辜的大眼睛，彷彿對他的質疑感到有些意外，隨即她臉上綻開一個帶著點孩子氣狡黠卻又無比「真誠」的笑容。

　　然後開始了她的詭辯：

　　「先生誤會了呀。」她聲音輕快，邏輯卻開始飛起來，「先生您看，事情是這樣的，您今天原本是來殺我的對吧？也就是說按照正常發展，我的小命在今天、在這裡，就該徹底結束了。」

　　白玉下意識地點了點頭，這確實是事實。

　　「但是！」黎南霜話鋒一轉，眼睛亮晶晶的，「先生您現在選擇放下殺意，選擇相信我，選擇跟我合作！您放過了我一馬！我的這條命因此才得以苟延殘喘，啊不，是繼續存在下去！」

　　她雙手合十，做出一個感謝的姿勢，臉上滿是劫後餘生的慶幸和感激，「所以從某種意義上說，是先生您救了我的命啊！」

　　「如果不是先生您高擡貴手、心懷慈悲，我現在已經不能繼續坐在這兒跟先生您這樣愉快地說話了！」

　　她不顧白玉聽得目瞪口呆，一臉彷彿世界觀受到衝擊的模樣，繼續努力地編織著她的邏輯，說得信誓旦旦：

　　「那麼我用這條本來就該結束卻被先生您挽救回來的性命，來報答先生的不殺之恩又有什麼不對呢？這不是天經地義的事嗎，做人要懂知恩圖報呀！」

　　她說得理直氣壯，一臉純真無邪，眼神清澈得彷彿能映出人心底最陰暗的角落，讓人明知道她這話荒唐透頂，卻又忍不住懷疑：是不是自己哪裡想錯了？！

　　即使從她嘴裡吐出的，是如此荒謬絕倫顛倒黑白的邏輯。

　　白玉徹底愣住了，嘴巴微張，好半晌都沒能發出聲音。

　　他腦子裡像是被塞進了一團亂麻，原本清晰的因果關係徹底混亂。

　　他想殺顧嬌嬌是因，顧嬌嬌面臨死亡威脅是果。

　　這是他原本清晰的思路，現在被黎南霜輕飄飄幾句話就徹底重塑，變成了：

　　他想殺顧嬌嬌是因，但他沒殺顧嬌嬌是果，所以他救了顧嬌嬌的命是新的因，顧嬌嬌該報答他是新的鍋……

　　這……這都什麼跟什麼？！

　　過了好一會兒，白玉才像是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帶著一種難以置信的恍惚喃喃道：「……你知道你最開始之所以差點死掉，正是因為我出於私怨想要殺你對吧？如果不是我起了殺心，你的生命根本不會受到任何威脅，自然也就不存在後續我又救下你的恩德……你根本不應該報答我，你應該……恨我才對啊！」

　　他試圖將扭曲的邏輯扳回正常軌道。

　　這明明是普世皆知的道理。

　　白玉說的當然是人類社會正常的公序良俗和是非觀：

　　加害者中止罪行，並不能抵消其最初的惡意，受害者無需感激，甚至有權怨恨。

　　但黎南霜現在想要達成的目的，是把白玉「忽悠瘸」，讓他徹底陷入她設定的思維框架裡，自然不能遵守這套常規認知。

　　她需要靈活運用某種更具彈性、更善於混淆因果、強調主觀感受而非客觀事實的話術。

　　差不多就是西方白左那套可以輕易把人繞進去的邏輯。

　　嘿嘿。

　　天天被西方各種消息荼毒，現在可算是「從中受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