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8章 不止我一個
阮凝清心頭一緊,顧嬌嬌為什麼要說這種話,她是什麼意思?
阮凝清咬住下唇,無措地垂下眼簾,細白的脖頸在衣領間若隱若現,彷彿一折就斷。
「敢問顧小姐如何看待那位故人?」她輕聲問道,聲音裡帶著恰到好處的忐忑。
她聽得一聲輕笑,便見少女面露調笑地看著她,「阮小姐是擔心我對那位故人的看法會影響到我如何看待你?」黎南霜說話時微微歪著頭,發間的步搖隨之輕晃,在陽光下折射出璀璨的光芒。
「自古有厭屋及烏的道理,凝清的擔憂應該並無不妥。」阮凝清說話一直都是輕輕柔柔的溫和語調,彷彿永遠不會生氣發火,但細究她話的內容卻是截然不同的態度。
她是有點強硬的,儘管表面上依然維持著柔弱的姿態。
「阮小姐為何要在意我對你的看法呢?」黎南霜端起茶盞,輕輕吹開浮在水面的茶葉,動作優雅從容。
阮凝清垂下眼眸,細白的脖頸在衣領間顯得格外脆弱,「顧小姐還請放心,我自不會和阿雪一樣。」
她擡眸直視黎南霜,那雙秋水般的眸子裡閃過一絲堅定,「我是真心實意在意你對我的看法,而非因為其他人。」
黎南霜挑眉。
說得好真摯,讓人忍不住想要相信。
但她腦子裡卻忽然模糊閃過另一個姓阮的女孩的樣子。
表面溫柔似水,背地裡卻手段狠辣。
不可輕信。
兩個姓阮的女人都不可輕信,這是她的直覺告訴她的。
就在這時,園中響起一陣騷動。
長公主和霍文飛相攜入座。
長公主今日穿著一身胭脂紅綉金鳳紋的宮裝,外罩雪狐裘,發間一支九鳳銜珠步搖流光溢彩。
霍文飛則是一身墨綠色綉銀竹紋的常服,發間隻簪一支簡單的白玉簪,與長公主的華麗裝扮形成鮮明對比。
長公主看見和她遙遙相望的黎南霜,不禁挑眉,壓低聲音和霍文飛說:「我記得我可是特意交代過文飛,把嬌嬌安排和我坐一起,莫非文飛吃醋了?」
霍文飛知她是在借著開玩笑的方式發洩不滿,輕笑道:「我哪敢吃殿下的醋。」
說完她看向身邊婢女,正是上次在春滿園打濕了黎南霜衣裙的那個小丫頭。
這丫頭今日穿著一身淡青色比甲,發間簪著一朵小小的絨花,顯得十分伶俐。
不知為何,她看這個小丫頭和看黎南霜一樣,十分順眼。
小丫頭很機靈,聽完兩位講話已經在心裡準備好如何解釋,保證不會冒犯兩位。
她上前一步,恭敬地行了個禮,細聲細氣地說道:「實在顧小姐太受歡迎,一出現身邊就圍滿了人,奴婢無能,沒擠進去,也就沒能指引顧小姐在安排的位置落座。」她說這話時一直苦悶地皺著臉,活像喜歡的人太受歡迎,她根本沒機會摻和。
長公主看了便開懷大笑,調笑著看向霍文飛,「早都告訴你,嬌嬌很受歡迎,可不隻是我一個人魔怔。」
霍文飛淡淡笑著,沒有回應。
她的目光掃過園中眾人,在黎南霜身上停留片刻,又看向她身旁的左若雪和阮凝清,眼中閃過一絲深思。
小丫頭這一句看似無心的話,實則是在不動聲色地告狀。
她低眉順眼地站在霍文飛身側,雙手恭敬地交疊在身前,指節卻微微發白,透露出內心的忐忑。
那雙眼悄悄擡起,飛快地掃了一眼不遠處的黎南霜,又立即垂下,活脫脫一個為主子抱不平的忠僕模樣。
此刻圍在顧小姐身邊的人是誰,誰就是故意霸著顧小姐,從而讓長公主不順心的人。
這個道理,在場但凡有點眼力見的人都心知肚明。
霍文飛端起手邊的青玉茶盞,指尖輕輕摩挲著溫熱的盞壁,目光似有若無地掠過黎南霜身旁那兩個身影。
阮凝清和左若雪嗎?
她倒是對這兩人有所耳聞,尤其是對前者的了解,竟比對後者還要多上幾分。
這實在不合常理。
左若雪是左夫人親生的唯一女兒,左家名正言順的嫡出小姐,身份尊貴,理應更引人注目才是。
而阮凝清,不過是個借住在左府的遠房表親,無依無靠,本該是宴會上最不起眼的存在。
霍文飛輕輕吹開茶湯上漂浮的幾片嫩葉,氤氳的熱氣模糊了她好看的眼眸。
越是像她這樣身處高位的世家主母,越需要懂得合理分配自己的時間和注意力。
每日要打理的事務數不勝數,要應付的人際關係錯綜複雜,哪有多餘的精力去關注一個無足輕重的小角色?
會出現這樣反常的情況,不得不說,是霍文飛自己的原因。
她天生就喜歡觀察人群中那些沉默不語的人。
在她看來,喧嘩與騷動往往隻是表象,真正的暗流總是在寂靜處湧動。
大隱隱於市。
在這等顯然是用來交換利益拓展人脈的交際場合,能保持沉默不語的人,要麼是謀定而後動的城府之輩,要麼是怯懦無能的草包,而阮凝清……顯然不可能是後者。
霍文飛還記得第一次注意到這個紫衣少女的情景。
那是在半年前的一場賞花會上,左若雪穿著鮮艷的桃紅衣裙,像隻花蝴蝶般在人群中穿梭,笑聲清脆悅耳。
而阮凝清始終安靜地跟在她身後三步遠的地方,穿著一身淡紫色的素雅衣裙,發間隻簪一支銀簪。
她很少主動與人搭話,但每當有人看向她時,她都會回以一個恰到好處的淺笑,既不顯得疏離,也不會過分熱絡。
若阮凝清真是個怯懦無能的,她就不可能在每個能看見左若雪的場合都看見她。
霍文飛輕輕放下茶盞,盞底與桌面相觸,發出細微的清脆聲響。
一個借住的破落親戚,能讓左若雪這樣一個驕縱的嫡女隨時隨地都帶著她,無論去哪處宴會都不忘捎上她,這本身就是一種本事。
霍文飛的指尖無意識地在桌面上輕敲著。
她注意到今日阮凝清穿著一身淡紫色綉纏枝蓮紋的錦襖,外罩一件銀鼠皮比甲,打扮得比往日還要素凈幾分。
然而那衣料的質地卻是上好的雲錦,針腳細密均勻,顯然是出自名匠之手。
一個寄人籬下的表小姐,哪來的銀錢置辦這樣貴重的衣裳?
更讓她在意的是阮凝清此刻的姿態。
她微微垂著頭,露出一段白皙纖細的脖頸,看上去溫順而無害。
但霍文飛敏銳地察覺到,她的脊背挺得筆直,肩膀放鬆而不垮塌,那是長期維持良好儀態才能養成的習慣。
而且她站立的位置也很有講究:既不搶左若雪的風頭,又不會讓自己完全隱沒在人群中,恰好在一個能讓貴人注意到,又不會顯得太過刻意的位置。
「有意思。」霍文飛輕輕勾了勾唇角,眼中閃過一絲玩味。
這個阮凝清,比她想象中還要深沉得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