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8章 傅景澄番外第四年
傅景澄在碼頭上搬完最後一箱貨物時,太陽已經沉到海平面以下。
他直起身用袖子擦了擦額頭的汗,看著遠處那棟白色別墅的輪廓。
三年前的那個午後,黎南霜就是從那裡走出來,在防波堤上與他告別。
他至今記得她當時說的話。
不是「再見」,不是「保重」,隻是一句輕飄飄的「我原諒你」。
然後她轉身離去,淡藍色的裙擺被海風吹得貼在腿上。
他接受了這份原諒,也接受了原諒背後的拒絕。
這不是遊戲,沒有存檔點可以讀取,沒有支線任務可以重刷。
他隻能繼續活下去,在這個她存在卻不屬於他的世界裡。
「傅主管,」一個年輕的碼頭工人跑過來,遞給他一瓶水,「今晚的班表出來了,您還是值夜班?」
傅景澄接過水,擰開蓋子喝了一口。
那冰涼的液體滑入喉嚨,壓下喉嚨裡的乾澀。
他看著這個年輕人,想起三年前的自己。
南耀的總裁,幾十層的落地窗辦公樓,父親在電話裡說他配不上傅家的姓氏。
「嗯,夜班。」
年輕人猶豫了一下,目光落在他手腕上那道淺淺的痕迹。
那是去年冬天搬運貨物時被鋼索勒出來的,已經淡了,但在黝黑的皮膚上依然顯眼。
年輕人不懂,曾經站在那種高度的人,真的能習慣現在的生活嗎?
「您……不打算回國嗎?」年輕人問,「我聽說您的公司現在現在……」
「現在怎樣?」
「現在換了個新總裁,也姓傅,似乎是您父親那邊的親戚。」年輕人壓低聲音,「聽說經營得不太好,員工們都在懷念您還在的時候。」
傅景澄笑了。
「你的消息還真靈通。」
年輕人青澀笑笑:「都是因為您才關注這些的。」
傅景澄的笑容牽動了眼角的紋路,讓他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蒼老許多。
他想起他離開南耀時簽署的文件,想起那些放棄的股權和頭銜,想起父親在最後一次通話裡說他永遠別想回來。
「那不是我的事了。」
現在的生活當然不好,但身為南耀總裁的他也並沒有好到哪兒裡。
他的世界裡沒有她,一切都沒什麼分別。
他不懂他在執著什麼,他的理智每一天都叫告誡他,放下。
她的態度已經那樣堅定明顯,不容動搖。
甚至他自己也不希望她心軟再和他有什麼牽扯。
但大概是年少時不能遇見太驚艷的人,他享受過她全心全意付出一切的愛,現在甚至以後,都沒辦法再忍受少於這種程度的愛。
而世界上隻有一個黎南霜。
全心全意愛他的黎南霜已經被他弄丟,再也找不回了。
傅景澄將空瓶子扔進回收箱,轉身走向值班室。
那是一間鐵皮搭建的小屋,牆上貼著他這些年畫的速寫。
起重機、集裝箱、還有不同漁民的面孔。
角落裡掛著一幅遊客遺落的畫作,下面用鉛筆寫著「緻所有未被回應的溫柔」。
他坐在桌前,打開檯燈,從抽屜裡取出一個牛皮筆記本。
這是他養成的習慣,每天記錄一點什麼,不是為了紀念,隻是為了確認自己還活著。
「今日工作完成圓滿,船隻允許狀態出色,下午看見一個相似的身影,追上去發現不是她。」
「晚上八點,月亮很圓。想起她說喜歡我的那個夜晚,月亮也是圓的。「
寫完今天的見聞和感想,他合上本子,看著窗外那片漆黑的海面。
遠處有漁船的燈火在移動,像是一顆顆墜落的星星。
他想起黎南霜在畫室裡專註的側臉,想起她說過想要畫遍世界上所有美麗的景色。
他拿起鉛筆,在筆記本的空白處畫了一個簡單的輪廓。
一個女人坐在防波堤上,面對著大海,背影瘦削而孤獨。
他畫得很慢,筆觸笨拙,帶著某種執拗的認真。
畫完之後,他在旁邊寫下一行字:「我尊重你所有的選擇,但我不會停止期待。」
「期待某個不期而遇的早晨。」
他將本子收好,走出值班室。
夜風帶著海水的鹹濕撲面而來,他深吸一口氣走向碼頭邊緣。
那裡有一尊舊雕像,是一個不知名的人,據說是這個碼頭最早一個征服大海的漁民。
雕像面向大海,姿態沉默而固執。
他靠在雕像旁邊,從口袋裡摸出一顆糖。
那是他最近養成的習慣,用甜味來對抗深夜的飢餓。
他剝開糖紙,將糖放進嘴裡,檸檬的酸澀在舌尖蔓延。
「這是我自願的,這就夠了,對嗎?「他對著雕像說,聲音輕得像是自言自語。
雕像當然沒有回答。
隻是沉默地佇立在那裡,像他一樣,像這碼頭上所有孤獨的靈魂一樣,等待著某個永遠不會到來的歸航。
他站了很久,直到糖在嘴裡化盡,夜風帶來第一縷涼意。
然後他轉身,走回值班室,開始整理今晚的貨物清單。
這就是他的第四年。
不是行屍走肉,也不是自我放逐,隻是一種他學會了的緩慢的生活方式。
在沒有她的世界裡,繼續存在,繼續期待。
繼續在每一個平凡的瞬間尋找與她有關的痕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