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2章 打趣
難怪呢。
黎南霜心中豁然開朗,最後那一點模糊的疑雲也散去了。
難怪白玉看弦歌如此不順眼,那份嫉恨並不僅僅源於長公主對弦歌的青眼相加。
這或許隻是導火索。
更深層的根源,在於這個醉夢閣,乃至整個娼優類似的環境強加在他們這類人身上近乎殘酷畸形的競爭關係。
他們被放置在同一個舞台上,被同一套扭曲的價值尺度衡量,爭奪著同一種稀缺資源。
大人物的寵愛與賞賜。
而白玉,在這場與弦歌無聲卻無處不在的對峙中,徹底落敗了。
敗得如此一敗塗地,體無完膚。
這就好比在一家競爭激烈到變態的大公司裡,白玉是那個絞盡腦汁竭盡全力,恨不得一周七天、一天二十四小時都撲在工作上,把自己累成牛馬中的牛馬,隻為了老闆能多看自己一眼,把寶貴的晉陞機會給自己的奮鬥狂人。
而弦歌就像是空降而來的關係戶。
每天打卡上下班,從不考慮加班這種事,甚至可能還遲到早退,工作也隻做最光鮮亮麗的那一部分,從不沾染臟活累活。
可結果呢?
老闆畫的那張又大又香的大餅好不容易到了能實實在在能咬下一口的時候,最後輕輕鬆鬆就落入了弦歌的口袋。
那餅可不是隻存在於老闆口頭承諾裡的虛幻泡影,而是切切實實、散發著誘人香氣的真餅。
一個付出了自己所能付出的一切:時間、精力、尊嚴,乃至身體健康,距離理想中的目標卻依舊遙不可及;另一個似乎並沒費多大力氣,就對結果唾手可得。
在這種極端懸殊的對比之下,真的會有人能夠心平氣和,不心生嫉妒嗎?
這嫉妒怕是早已發酵成了蝕骨的毒液,日夜啃噬著失敗者的心。
黎南霜想明白了這一點,再回頭看白玉對她那股滔天到彷彿不共戴天的惡意,也就更好理解了。
甚至在白玉的價值天平上,她這個人,也就是顧嬌嬌的存在,恐怕比弦歌還要可惡千百倍。
因為弦歌好歹還和他處在同一個扭曲的評價體系裡。
他們同為男子,同是這花樓中人,爭奪的是同一位貴人長公主殿下的青睞。
即使弦歌站在了白玉無法企及的高度,光芒刺眼得讓他無法直視,但至少他們還在同一個賽場上,理論上存在比較的可能,哪怕這比較讓他痛苦萬分。
而她呢?
她頂著「顧嬌嬌」的名頭,是一個出身官宦之家的閨閣小姐,哪怕落魄,也與他在身份上有著雲泥之別。
對花樓這個環境來說,她是高高在上的「客人」而非「商品」。
兩人就連性別都截然不同。
她甚至不需要進入他那套賣身爭寵的價值體系裡,就輕而易舉地以一種他完全無法理解、也無法複製的方式,奪走了長公主全部的注意力。
長公主,就是被一個在他眼中「什麼都不會做」的閨閣小姐勾走了魂,滿心滿眼隻有一個惡名遠揚的顧嬌嬌,渾然不記得還有他白玉這號人了。
對白玉而言,這不僅僅是落敗,而是從一開始他就被剝奪了「參賽資格」。
他的恨,並非毫無來由的瘋癲,而是源於一種深刻的被徹底否定和拋棄的絕望。
絕望愈演愈烈,不甘也隨之滋生。
理清了這層層思緒,黎南霜心中越發鎮定。
她思忖片刻,臉上重新漾開一個帶著點欽佩的瞭然笑容,看向因為剛才那番話而面紅耳赤尚未完全平復的白玉。
用身體取悅客人什麼的,這話明明是他自己說的,現在害羞得根本不敢看人的也是他。
「原來如此。」她輕輕點頭,語氣真誠,彷彿真的被「點醒」了,「白玉先生果然在這方面有著過人之處,否則又豈能在高手如雲的醉夢閣中脫穎而出,穩坐頭名之位呢?而且莫說醉夢閣,整個都城的花樓不計其數,白玉先生都能在這方面……遙遙領先。」
她刻意強調了「房中術方面」和「過人之處」,純真的眼神裡沒有鄙夷,反而是混合著好奇和受教的坦然。
白玉聞言先是一愣,隨即那點窘迫就迅速被一種帶著炫耀意味的驕矜所取代。
他挺了挺胸膛,下巴微揚,冷哼道:「這是自然!論起……伺候人的功夫,」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但語氣裡的自傲不容置疑,「別說整個醉夢閣,便是放眼整個都城的花樓楚館,也沒人能比得過我白玉!」
這話他說得斬釘截鐵,彷彿這是他最後也是唯一的驕傲。
黎南霜順勢露出更加欽佩的表情,語氣也帶上了一絲恰到好處的感慨:「竟是如此了得難怪……此前殿下會那般偏寵於先生了。」
她用了「偏寵」這個詞,既點明了事實,又不會過於刺激對方。
果然,白玉一從她嘴裡聽見「長公主殿下」幾個字,眼中立刻又冒出火苗,但這次他強自抑制住了,反而扯出一個怪異的混合著得意與苦澀的笑容,糾正道:「並非偏寵……」
他深吸一口氣,像是要吐出胸中積鬱的情緒,聲音帶著一種迴光返照般的激昂,「是專寵!殿下她曾經……是專寵於我白玉一人的!」
黎南霜恰到好處地露出了驚奇的表情,眼睛微微睜大,彷彿聽到了什麼難以置信的事情。
「據我所知,長公主殿下常年混跡於都城各家花樓,見識過美人無數,都城大大小小的花樓,殿下應該都見識過了吧?如此廣博的見識之下,還能對先生專寵……」她頓了頓,臉上露出一個「我懂了」的微笑,帶著點曖昧和瞭然意味,看了就讓人浮想聯翩。
她沒有再說完,但那未盡之言,比直接說出來更讓人浮想聯翩。
白玉那得是多麼「過人」的功夫,才能讓閱盡千帆的長公主都為之傾倒、專寵一人?
黎南霜想著自己此刻的表情,配合著這話題,應該顯得相當猥瑣,或者至少是促狹的。
誰料白玉看了她這副表情,非但沒有露出她預想中的嫌惡或惱怒,反而……
他的耳根子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唰」地一下紅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