噁心的……血腥氣？

　　聽到黎南霜那句冰冷帶刺的話，顧澈的瞳孔驟然收縮，如同被兵刃狠狠刺中。

　　他整個人僵在座位上，背脊挺得筆直，卻透出一種僵硬的脆弱感。

　　車廂內昏暗的光線在他驟然失色的清俊臉龐上投下濃重的陰影，連那雙總是深不見底的眼眸，此刻也彷彿失去了焦距。

　　隻餘一片震蕩的茫然。

　　「你……」

　　一向冷靜自持，彷彿萬事皆在掌握的男人張了張嘴，卻隻吐出一個破碎的音節。

　　他似乎失去了說完這句話的勇氣，或者是不知道該如何面對少女可能給出的更加殘忍的答案。

　　黎南霜將他的失態盡收眼底，心中那股被愚弄和操控的怒火，混合著報復的快意，燃燒得更加熾烈。

　　她毫不留情地欣賞著他狼狽的模樣，清澈的眸子中惡意滿滿，就這麼替他補全了未盡的話語：

　　「我為什麼會知道？」她微微偏頭，目光如淬毒的琉璃，冰冷剔透，「還是我怎麼知道的？」

　　顧澈長長的眼睫終於劇烈地顫動了一下，如同瀕死的蝶翼。

　　隨即他挺直的背脊便像是瞬間被抽走了所有支撐的力氣，頹然地垮塌下去。

　　他深深地垂下頭，額前幾縷碎發滑落，遮住了他大半的表情。

　　那姿態竟有幾分像個計謀敗露後無計可施，隻能聽憑處置的可憐蟲。

　　與他平日裡運籌帷幄、陰鷙深沉的模樣判若兩人。

　　黎南霜看見他這幅前所未有的頹唐模樣，心頭莫名地微微一動。

　　一絲極其細微的複雜情緒掠過。

　　但她立刻將這不合時宜的波動狠狠壓下，面上浮現出更為鮮明的嫌惡與冰冷。

　　她甚至輕輕嗤笑了一聲，聲音在一片寂靜之中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刺耳。

　　她不再看他，轉而將視線投向窗外掠過模糊的街景，聲音慢條斯理，每個字卻都像精心打磨過的兵刃，帶著冷漠到近乎刻薄的腔調：

　　「哥哥自詡為這世上最了解我的人，」她停頓了一下，彷彿在細細品味這句話裡的諷刺，「竟然不認為，我這個做妹妹的才是這世上最了解你的人嗎？」

　　顧澈猛地擡起頭，怔然地看向她，臉上血色褪盡，隻剩下一種近乎空白的茫然。

　　黎南霜迎著他的目光，唇角勾起一抹毫無溫度的弧度，繼續用那種彷彿要把人剖開的語氣說道：「難道哥哥以為你身上的那些變化……你一日更比一日沉默，一日更比一日冰冷，還有那些深夜歸來時洗也洗不掉的……氣息，這些你以為我會察覺不到嗎？」

　　她刻意放慢了語速，目光緊緊鎖住他，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地砸下：

　　「我們是兄妹難道不是這世上最親近的人嗎？」

　　【彈幕：來了來了！經典台話術殺，最痛的從來不是捅刀子，而是殺人又誅心啊！】

　　【彈幕：「兄妹是最親近的人」……黎寶你知道你在往顧澈心口捅刀嗎？】

　　【彈幕：顧澈那個表情……絕了，又痛又茫然。】

　　【彈幕：黎寶這演技，這心理戰，絕了！我覺得她肯定知道顧澈知道真相！】

　　果然，「最親近的人」這幾個字如同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了顧澈最敏感的傷口上。

　　他原本垂在身側指節微微泛白的手，倏地用力攥緊，手背上青筋隱隱凸起，彷彿在極力壓抑著什麼即將噴薄而出的巨大情緒。

　　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帶來尖銳的刺痛，卻遠不及他心中翻江倒海的劇痛。

　　當顧澈因那句話而痛苦地攥緊拳頭，眼神震蕩失焦時，黎南霜在他的視線盲區，臉上就那樣極快地掠過了一絲冰冷而殘忍的笑意。

　　都說了，她討厭別人控制她，不管是何種形式。

　　她當然知道這句話會狠狠刺激到顧澈。

　　因為他們根本就不是真正的兄妹。

　　這所謂的「最親近」，從一開始就是建立在謊言與秘密之上的沙堡，都不用風吹，自己救護轟然崩塌。

　　黎南霜剛才關於顧澈「刀尖舔血」的猜測，並非空穴來風。

　　顧澈既然已經接手了謝斯辰部分見不得光的事務，他所能接觸和打探的消息渠道與過去相比自然不可同日而語。

　　而她作為他名義上最關心、也傾注了最多心力的「妹妹」。

　　她的一切，又怎麼可能不被他納入探查的範圍？

　　這其中自然包括她身世的秘密。

　　那掩藏在「顧嬌嬌」這個身份之下的秘密，又能瞞過他多久呢？

　　她故意說出她和他是兄妹，是這世上最親近的人這種話，既是為了用這虛偽的標籤狠狠刺痛可能知曉真相的他，也是為了驗證猜想：

　　顧澈極有可能已經知道了她並非他真正的妹妹。

　　果不其然。

　　顧澈的反應幾乎是將答案寫在了臉上。

　　但這個驗證成立的瞬間，另一個更沉重的問題便如影隨形地浮出水面：

　　如果顧澈知道了她不是真正的顧嬌嬌……那麼顧嬌嬌真正的親人是誰？如今又身在何方？

　　顧澈在這件事裡又扮演著怎樣的角色？是尋找？是隱瞞？還是別的什麼？

　　馬車行駛得平穩異常，甚至還要超過乘坐長公主馬車時的體驗。

　　顧澈手底下的人果然不容小覷。

　　但這種良好的乘車體驗卻並不能削弱車廂內的冰冷氛圍。

　　車廂內彷彿形成了一個與外界隔絕的充滿無形鋒刃的結界。

　　顧澈低垂著頭，緊攥的拳頭緩緩鬆開，掌心留下深深的月牙痕。

　　他周身瀰漫著一種死寂般的頹喪，與之前那個陰沉強勢的他判若兩人。

　　黎南霜則靠在車壁上，目光落在窗外，看似平靜，心中卻好似被投入石子的湖泊，正漾開一圈圈漣漪。

　　其實她也沒辦法確定這樣的策略能否奏效。

　　有些東西一旦撕開裂縫，就再也回不去了。

　　在現實生活可以無所顧忌地和旁人產生情感連結，是因為一切都是真實的，而在這個世界……她無法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