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6章 男德
暮色四合,天邊最後一線灰白的光也終於被灰暗浸透,幾顆疏星悄然浮現。
騎馬騎了一段時間,金衛擔心黎南霜受不了馬匹的顛簸,主要是……
他想到她皮膚柔嫩,騎馬這種事肯定受不了,便做主換了馬車。
馬車在平整的青石路上行駛了約莫兩刻鐘,最終停在了一處宅邸前。
這宅子從外牆看去,灰磚高壘,門楣軒昂。
雖不似顧府那般處處透著雅緻,但規整氣派,顯見並非尋常人家。
馬車停穩,駕車的黑衣護衛悄無聲息地退到暗處。
金衛先一步利落地跳下車轅,他動作流暢,落地時幾乎沒發出什麼聲響。
站定後他自然回身,朝著尚未掀開的車簾自然而然地伸出了右手。
那手掌寬大,指節分明,掌心朝上,穩穩地停在最適合搭扶的高度。
車簾從裡面被一隻素白的手輕輕掀開,黎南霜探身出來,看到這隻遞到面前的手,動作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夜色中,少年深綠色的眼眸在門口懸挂的燈籠映照下顯得格外專註明亮,彷彿這隻是再尋常不過的一個舉動。
當事人這麼自然,那她也不用彆扭,何況之前上馬時就已經牽過了。
然而就在她指尖即將觸到他掌心前的那一瞬,金衛卻忽然微微側開了臉,目光偏向一旁黑黢黢的牆角,耳根處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層薄紅。
隻是那隻手依舊穩穩地停在那裡,沒有絲毫晃動。
黎南霜眼底掠過一絲瞭然,隨即漾開一點極淡的笑意。
反應過來才知道害羞。
可愛。
她將手輕輕搭了上去,掌心觸及少年帶著薄繭和暖意的皮膚,借著他的力道輕盈地踏下了車凳。
站定後她並沒有立刻鬆開,反而微微偏頭,看著金衛線條有些緊繃的側臉,語帶調侃。
聲音在寂靜的夜色裡格外清晰:「很熟練嘛,看來金衛大人平時沒少做這事。」
【彈幕:啊啊啊牽手了!雖然是為了扶下車!】
【彈幕:金衛耳朵紅了!他耳朵紅了!我看見了!】
【彈幕:黎寶這個調侃的語氣,嘖嘖,學壞了。】
金衛像是被這話燙了一下,倏地轉回頭,目光有些急切地落在她臉上解釋:「並沒有。」
他語氣認真,甚至帶著點急於澄清的闆正,「按規矩我應當在每次將軍大人上下車時如此侍奉,但將軍大人從不拘泥這些虛禮,通常自己便下來了,自然……也就不需要我這麼做。」
「這樣啊~」黎南霜拉長了語調,尾音微微上揚,帶著一點玩味的笑意。
她終於緩緩抽回自己的手,指尖似有若無地劃過少年的掌心,動作自然得像是不經意。
她朝前走了半步,仰頭看著眼前緊閉的門,話卻是對著身後的金衛說的:「霍將軍不需要,金衛大人卻還這般熟練……」
她話未說盡,留下的空白卻足夠讓人遐想。
金衛起初沒反應過來,隻是看著她被夜風吹起幾縷的髮絲,懵懂地眨了眨眼。
幾息之後他才後知後覺地領悟到她話中隱含的意思:
少女說他這般熟練,是因為他大概也曾這樣殷勤地扶過別的女子上下車。
沒有!
從來沒有!
「從來沒有過其他人!」少年幾乎是脫口而出,語速比平時快了許多,聲音在安靜的巷子裡顯得格外清晰。
他似乎生怕慢一點就會造成誤解,那雙深綠色的眼眸在燈籠光下睜得圓了些,清晰地映出黎南霜略帶訝異回望的身影。
「若是說女子,」他補充道,語氣依舊平穩,但那份急於辯白的迫切從他微微前傾的身體和緊盯著她的眼神裡洩露無疑,「就更少了,除了霍大小姐還有長公主殿下,因著將軍的緣故說過幾句話。」
「讓她們搭手更是從來沒有過的事。」
他說得斬釘截鐵,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裡直接蹦出來的。
【彈幕:急了他急了他急了!】
【彈幕:金·純情大狗勾·衛,鑒定完畢。】
【彈幕:這反應也太實誠了,黎南霜你就逗他吧!】
黎南霜這回是真的有些驚訝了。
她本是隨口一句玩笑,帶著幾分慣常的試探,卻沒想到會引來金衛如此鄭重其事的否認。
看著他明明急切卻努力維持鎮定表情的臉,還有那雙澄澈得一眼能望到底的綠眼睛,她心頭那點因算計而生的冷硬像是忽然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
她忍不住擡手,用指尖虛虛掩了下唇低低笑了出來。
那笑聲清泠泠的,在夜色中盪開,藏了幾分真實的愉悅。
「那金衛大人……」她笑眼彎彎,語氣裡帶著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輕鬆,「很守男德了。」
少年果然如她所料地懵住了,濃密的長睫困惑地扇動了兩下,重複道:「男德……是什麼?」
「嗯……就是和女德對應的東西。」黎南霜起了點捉弄的心思,故意解釋道。
果然,少年更加茫然了,眉頭都微微蹙起認真地思考:「女德……又是什麼?」
他那樣子,像是遇到了極為艱深的難題,深綠色的眼眸裡寫滿了純然的困惑。
黎南霜一愣,隨即恍然。
是了,金衛的人設是山野中的孤兒,被霍司震當做一把鋒利的刀來培養,能識字看懂簡單的命令和情報已是極限,那些被文人墨客世家大族奉為圭臬的迂腐經典……
什麼《女誡》、《女訓》,他恐怕聽都未曾聽過。
在他純粹如孩童般的認知裡,世界或許隻有執行命令和守護……眼前在意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