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4章 春來發幾枝
街上的喧鬧聲越來越近了。
那聲音起初還隻是遙遠模糊的背景,像潮水在遠處湧動。
此刻卻彷彿已經漫過了幾道街巷,變得清晰可辨。
馬蹄踏在青石闆上的脆響,甲葉碰撞的摩擦聲,還有隱約的呼喝與混著風雪聲,穿透窗欞在安靜的室內回蕩。
黎南霜的身體微微繃緊。
她側耳傾聽,那聲音時遠時近,卻始終沒有完全消散的跡象。
反而像是有什麼網,正在夜色中一寸寸收緊。
她下意識地朝金衛那邊靠了靠,眼中的擔憂不加掩飾。
「我們……什麼也不用做嗎?」她壓低聲音,彷彿怕街上那些搜捕的人聽見,「就這樣待在這裡……金吾衛真的不會找上門?」
金衛早在黎南霜聽見那喧囂之前便已經捕捉到了那些聲音。
習武之人耳聰目明,那些聲音於他而言清晰得如同就在窗外。
他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皺。
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出於本能的警覺。
他在判斷那些人的行進路線以及可能逼近的距離。
但當黎南霜的目光投過來時,他的眉頭便立刻鬆開了。
「不會的。」他回答得平穩篤定,,彷彿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嬌嬌安心,除非聖上親自下旨,否則便是金吾衛,也得在京兆府拿了搜查令才能登門搜查。」
他的語氣太過篤定,讓黎南霜那懸起的心稍稍落下了些。
但也僅止於此。
聖上親自下令?她一個寄人籬下的落魄世家女,自然驚動不了聖上。
可……她轉念一想,又想起方才金衛講述的那樁舊案。
多年前那位名動天下的刺客,死在那個同樣風雪交加的夜晚。
他的死亡消息轟動一時,朝野震驚,可他的死亡本身,卻是悄無聲息的。
金吾衛找到他時,他已經死透了,躺在偏僻巷道冰冷的積雪裡,彷彿一個被遺忘的秘密。
【彈幕:紅豆這個名字真好聽,可惜是個殺手。】
【彈幕:金吾衛當年到底有沒有找到真兇,到現在都是個謎吧?】
【彈幕:盲猜一手紅豆其實根本沒死,又或者他的死有大隱情。】
「說起來,」黎南霜裹緊了錦被,微微偏頭看向金衛,眼中帶著純粹的好奇,「那位紅豆先生……到底是怎麼死的呢?連他都逃不開金吾衛的搜尋嗎?」
金衛聞言唇角微微動了動,似乎是對金吾衛的搜尋能力有些不以為然。
他自己便身在金吾衛,說起話來卻一點也不客氣:「金吾衛並沒有那樣的本事。」
這話說得直白,彷彿在他眼中金吾衛不過是一群拿著朝廷俸祿辦尋常差事的普通人。
與當年那位能在重重深宮中取先皇性命的傳奇刺客之間,隔著無法逾越的鴻溝。
「那他是怎麼死的?」黎南霜追問道。
金衛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組織語言。
窗外風雪聲依舊,遠處的呼喝聲似乎又遠了些。
少年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種講述隱秘時的鄭重。
「關於刺客紅豆的死,坊間流傳著許多說法。」他緩緩道,「其中流傳最廣一種說法是——他是自裁。」
「自裁?!」黎南霜睜大了眼睛,錦被滑落肩頭也未曾察覺,「謝罪嗎?」
她腦海中浮現出的畫面,是那位傳奇刺客在重重包圍中無路可逃,最終隻能以死謝罪,保全最後的尊嚴。
這似乎是最合理的解釋。
金衛神情平靜,那雙深綠色的眼眸在燭光下顯得格外沉靜。
彷彿方才那個急切又笨拙親吻少女的少年,與此刻這個講述隱秘往事的講述者,是兩個人。
他看著黎南霜因為震驚而微微睜大的眼睛,繼續說道:
「嬌嬌你也會這麼聯想,說明這符合大多數人的邏輯,殺人本就有罪,更何況紅豆刺殺的是曾經的天子,他之罪……」
「可謂當世最盛。」
黎南霜聽著這話,眉頭卻蹙了起來。
有了金衛的「言傳身教」,她說話也越發直白起來。
那些世家閨秀該有的委婉含蓄早被拋到了九霄雲外。
她裹緊錦被盯著金衛,聲音清淩淩的,帶著不服氣的倔強:
「殺死一名昏君,也算罪嗎?」
「百姓們說不定都對紅豆感恩戴德,在私下裡偷偷歌頌他,這樣的人分明是大功臣,又何必謝罪?」
她頓了頓,語氣更加篤定,甚至帶上了一絲義憤,「若真是謝罪,又向誰謝罪?向那個被他殺死的昏君嗎?」
「向那些因昏君而受苦的百姓嗎?他需要謝罪嗎?」
她的聲音擲地有聲,在安靜的室內回蕩,「在百姓心裡,他一定無罪。」
金衛深深地看著她。
【彈幕:黎寶說得對!殺昏君算什麼罪!昏君好死,死一萬次都不嫌多!】
【彈幕:這姑娘三觀正啊!難怪我兩個女兒天天沉迷追直播,除了吃飯就是看直播,我能理解了。】
【彈幕:主播說的有道理,但那是封建王朝,殺皇帝就是謀逆,不分昏君明君……所以紅豆必死,他自己在接下這一單的時候應該就已經知曉自己的結局了。】
【彈幕:樓上的別在這講歷史,看劇看劇!整的也太悲壯了……別把直播間氣氛弄EMO了。】
金衛看向黎南霜的眼神裡,讚許之色愈發濃厚。
那目光明亮而溫和,像是在看一件令他驕傲的珍寶。
他唇角微微彎起,輕輕點了點頭:
「沒錯,所以這隻是流傳最廣的說法,卻並非最合理的說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