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默認 第217章 疼得人喘不過氣
病房門口,立着個黑瘦得像株脫水麥苗的小戰士。
他套着一身明顯不合身的病号服,衣擺晃晃蕩蕩遮到膝蓋,頭上纏着厚厚的紗布,邊角還浸着些微暗紅,整個人蔫頭耷腦的,像被霜打蔫了的莊稼。
正是那個被顧子寒讓出防毒面具的新兵——趙小山。
他僵在門框邊,雙手攥得指節發白,不敢往裡邁半步,隻任由眼淚順着黝黑的臉頰往下淌,砸在洗得發白的褲腿上,洇出一小片濕痕。
他身後,還跟着李大柱。
“嫂子……”
瞥見溫文甯醒着,趙小山喉頭哽咽,“噗通”一聲重重跪在冰涼的水泥地上。
“團長是為了救我才……我對不起團長,對不起嫂子!”
這孩子是地地道道的農村娃,入伍還不滿三個月,眉眼間尚帶着未脫的稚氣。
那時撤退,他的防毒面具被石頭絆住扯壞,才吸了一口毒氣,便咳得撕心裂肺,嘴角直冒血沫。
是顧子寒,二話沒說就摘下自己的面具扣在他臉上,将他推給謝常。
這條命,是團長用自己的安危換來的。
溫文甯望着眼前這個比自己還小好幾歲的戰士,那張稚嫩的臉上寫滿了深切的愧疚,像塊沉甸甸的石頭壓在人心上。
先前心底那點因顧子寒受傷而起的郁結,竟在這一刻悄然散去。
顧子寒是團長啊。
在那樣生死攸關的瞬間,保護手下的新兵,是他刻在骨子裡的本能,更是他肩上沉甸甸的責任。
若他當時退縮了,那便不是那個讓戰士們信服、讓敵人膽寒的顧子寒了。
“起來吧。”
溫文甯撐着酸軟的腰坐起身,聲音帶着剛醒的沙啞,卻透着一股安撫人心的力量。
她在不生氣時,面上依舊是露出天然的甜美,讓人想要親近。
溫文甯繼續道:“他救你,不是為了讓你來下跪的。”
“他是盼着你能好好活着,多殺鬼子,守住咱們的家國。”
趙小山聽得愈發泣不成聲,鼻涕眼淚混在一起,糊了滿臉:“嫂子,記住了,我都記住了。”
“以後,我一定要狠狠的把鬼子打倒,讓這些狗日的滾出我們的國。”
在走廊裡的護士和醫生以及其餘戰士們聽到溫文甯和趙小山的話,也都紛紛感觸落淚。
國家的其餘地方是安全了,可他們是在邊境!
他們這裡一旦守不住,其餘地方也就沒有安全可言了。
他們雖苦,可責任重大!
此時,旁邊的李大柱也磨磨蹭蹭地挪了進來。
經過昨夜的變故,這孩子像是一夜之間褪去了頑劣,往日裡那股嚣張跋扈的勁兒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小心翼翼,眼神裡還帶着幾分局促的歉意和慌張。
他磨磨唧唧的走到溫文甯床邊,深深鞠了一躬,腰彎得幾乎與地面平行。
“溫,溫阿姨,謝謝你救了我爹。”
“以前我是混蛋,聽了奶奶的瞎話,總以為你是壞人。”
“我現在知道了,你是好人,是真心對我們好的大好人。”
“我娘說得對,我是混蛋,我不是人……”
“嗚嗚嗚……”
“對不起!”
李大柱哭的上氣不接下氣,淚水糊滿了他那張還有巴掌印的臉。
溫文甯沒有說話,隻是沉默的看着他。
沒一會,李大柱一邊哭着一邊從貼身的衣兜裡掏出兩塊皺皺巴巴的大白兔奶糖。
糖紙都被摩挲得褪了色,顯然是被他珍藏了許久。
他雙手捧着,遞到溫文甯面前,語氣帶着幾分慌張:“這是我省下來的,給你吃……也給肚子裡的弟弟妹妹吃。”
“溫阿姨,對不起!”
這已是他能拿得出的最珍貴的東西了。
溫文甯望着那兩塊被體溫焐得有些發軟的奶糖,又擡眼看向李大柱那雙慌張的眼睛。
片刻後,她輕輕接過糖,擡手摸了摸他的頭,聲音溫和:“好,阿姨收下了。”
“知錯能改,善莫大焉。往後好好做人,别辜負了你爹和你娘的期望。”
……
病房裡的空氣,混雜着消毒水的清冷與未散盡的中藥苦澀,卻因這兩個孩子的到來,添了幾分暖意。
窗外的陽光透過玻璃照進來,刺眼得讓人睜不開眼。
可對于躺在病床上的顧子寒來說,世界依舊是一片令人窒息的漆黑。
為了不打擾顧子寒和溫文甯休息,李大柱和趙小山離開了病房。
李大柱跟着王招娣去幫忙了。
趙小山則是守在顧子寒和溫文甯的病房外。
嫂子是個大着肚子的女人,照顧團長肯定很累。
他一定要守在這裡,幫嫂子的忙。
……
“俺來,這種髒活哪能讓嫂子動手!”
趙小山手裡攥着個搪瓷尿壺,正跟溫文甯“争搶”着顧子寒床下的位置。
他腦袋上的紗布還沒拆,暗紅色的血迹順着紗布邊緣浸出來,暈成一小片,可他那股子倔勁兒,卻像頭認死理的小牛,死活不肯松手。
“嫂子,俺這條命是團長給的,也是你護着的。”
“往後俺就是團長的眼睛,别說倒尿壺,就是給團長端屎端尿,那也是俺的福分!”趙小山紅着眼眶,死死抱着尿壺不放,仿佛那是什麼稀世珍寶,誰也搶不走。
溫文甯看着這個比自己還小幾歲的戰士,眼底泛起一絲無奈的笑意,緩緩松開了手。
“行,小山,那就辛苦你了。”
“不過你頭上的傷還沒好利索,幹活悠着點,别太逞強。”
“哎,不辛苦!”趙小山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整齊的大白牙,黝黑的臉上瞬間亮堂起來。
嫂子可真好看啊,笑起來的時候,眉眼彎彎的,比山裡的山丹丹花還甜,是他趙小山長這麼大見過最好看的人!
他的團長可真有福氣!
趙小山動作麻利地伺候顧子寒解手,又快步跑去廁所倒掉、仔細清洗幹淨,全程手腳麻利,沒半點含糊。
顧子寒靠在床頭,聽着趙小山遠去的腳步聲漸漸消失在走廊盡頭,他緩緩擡起手,在空中虛抓了兩下,想要去夠床頭櫃上的水杯。
以前,這樣簡單的動作,他閉着眼睛都能精準完成。
可現在,指尖觸碰到的隻有一片冰冷的空氣,那種茫然無措的失控感,像一把鈍刀子,在他心頭慢慢研磨,疼得人喘不過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