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默認 第385章 了不起,真了不起
當時在暗房裡,一張一張地沖洗,一張一張地烘幹,一張一張地放在燈箱上查看。
膠卷上的内容指向了一個人。
林慶良!
照片裡有林慶良和一個已知敵特分子的合影,有幾封信件的拍照,還有一份手寫的聯絡記錄。
每一樣東西都指向同一個結論:林慶良是内鬼。
那些“證據”擺在桌上的時候,鄭愛國還震驚的歎息了好幾聲,連連說怎麼會是他?
原來是面前的這位老革命!
此時,這位老革命也重重歎息一聲。
“我年輕的時候跟老鄭共過事。”
他的聲音帶着一種經年累月的嘶吼和沉默交替留下的粗粝感,但語調是平淡的,那種大風大浪都經曆過之後才會有的平淡。
“那時候條件艱苦,我們一起啃過樹皮,一起淋過大雨,一起在山溝裡躲過鬼子的搜山隊。”
“我背着他跑過三裡路,他也給我擋過一顆流彈。”
林慶良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
“後來解放了,分了工。”
“我們在工作理念上确實有分歧。”
“我覺得他有些做法太冒進,他覺得我太保守。”
“在一次會議上我當面提了意見,他臉面上過不去。”
“可我始終以為,我們倆之間的那點過節,不過是同志之間的正常争論。”
林慶良的聲音此刻充滿了苦澀:“我以為他和我一樣,骨子裡是愛這個國家的。”
“沒想到,老鄭心裡頭那份怨毒,比我想象的深得多。”
“深到讓一個人走上了叛國的路。”
屋裡安靜了幾秒。
溫文甯注意到林慶良的左手擱在桌面上,手背上有幾道淺淡的舊傷疤,指節粗大,關節處有些變形。
那是從事體力勞動和遭受審訊留下的痕迹。
林慶良擡起頭,那雙很亮的眼睛裡翻湧着太多東西,但他的聲音反而更輕了。
“我這把老骨頭倒沒什麼,差點被關死在牢裡也認了。”
“可他害的不隻是我一個人啊。”
“他利用職務之便,把多少真正有用的情報洩露了出去?”
“有多少同志因為他的出賣而犧牲?”
“這筆賬,比冤枉我一個林慶良大得多。”
溫文甯一直在聽,也沒有插話。
等林慶良說完最後一句,她站了起來。
椅子腿在地面上“蹭”了一聲。
楊軍才和林慶良同時看向她。
溫文甯走到桌前,朝着林慶良深深地鞠了一躬。
腰彎得很低,隆起的腹部讓這個動作變得有些艱難,但她撐住了。
“林老,那些膠卷是在我的幫忙的下洗出來的。”
她直起身,聲音很穩:“當時我不知道内容是僞造的。”
“但客觀上,我的行為間接導緻了您蒙冤。”
“這個責任我必須認!”
林慶良從椅子後面站了起來,動作比之前快了不少,繞過桌角,走到溫文甯面前。
兩隻粗大的手伸過來,穩穩地扶住了溫文甯的手臂。
“孩子,你這是幹什麼?”
林慶良臉上的皺紋都擠到了一起:“這事兒從頭到尾都是鄭愛國和那些敵特的陰謀。”
“你也是被利用的。”
“怎麼能怪你呢?”
“快坐下,快坐下,大着肚子鞠什麼躬?”
他一邊說一邊把溫文甯往椅子那邊扶,手上的力道卻很輕,生怕碰到她的肚子。
溫文甯被他扶着坐了回去。
林慶良站在她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番。
那雙很亮的老眼裡,滿是贊許和心疼。
“我在牢裡的時候,消息不通,但看守的小同志偶爾會漏幾句出來。”
他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種長輩對晚輩的感歎:“說海域邊防出了一個溫醫生,懷着四胞胎,瞎着眼,在敵特環伺的環境裡翻了天。”
“了不起,真了不起。”
溫文甯看着林慶良那張布滿皺紋的臉,搖了搖頭:“林老,了不起的不是我。”
“是那些還在海上搜救的人,是守在前線的戰士們。”
“我隻是做了該做的事。”
林慶良拍了拍她的手背,沒有再說什麼,慢慢走回了桌後坐下。
窗外的天色比剛才亮了一些,青灰色裡透出了一點魚肚白。
溫文甯也終于問出了從進門就想問的那個問題:“楊師長,林部長人呢?”
她的語氣很平,可聲音裡有一種極細微的急切:“怎麼沒有來?”
楊軍才點了點頭:“林部長被京城那邊的緊急事務拖住了。”
“上面出了一些變動。”
楊軍才接着道:“但他已經知道了海域邊防這邊發生的所有事情。”
“子寒和顧教授出事的消息,劉玉琴的事,金志剛的事,林清舟墜海的事,還有你被挾持的事。”
他說到最後幾個字的時候,目光在溫文甯脖頸的紗布上停了一瞬。
“他讓我轉告你兩句話。”
溫文甯看着他,等他說。
“第一句:人一定會找到,海軍那邊他已經打了招呼,增派了兩條船。”
溫文甯的手指收緊了一下,搭在膝蓋上的那隻手攥了一下軍大衣的衣角,又松開了。
“第二句呢?”
楊軍才擡手指了指門口站着的寸頭青年。
“第二句就是他。”
溫文甯轉頭,看向門口的寸頭青年。
“劉彪。”楊軍才喊出了寸頭青年的名字。
楊軍才道:“林部長身邊跟了六年的貼身警衛。”
“林部長雖然不能親自來,但他把身邊最信任的人派了過來。”
“劉彪從今天開始,負責保護你的安全。”
楊軍才說完這些,看着溫文甯的眼睛,沉默了一會兒。
溫文甯注意到他目光裡的那種複雜。
那不是簡單的關切,是一種知道了很多事情之後才會有的感慨。
“溫同志。”
“在來之前,我讀了所有關于你在海域邊防期間的報告。”
“每一份。”
“每一份報告,我看的時候都無比感慨。”
“我替國家,替組織,謝謝你!”
楊軍才鄭重的朝着溫文甯敬了一個軍禮!
溫文甯連忙道:“楊師長,身為祖國的子民,這是我應該做的。”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搭在膝蓋上的手,纖細白皙的手指從寬大軍大衣的袖口裡伸出來,手腕上那枚紫玉镯傳來陣陣暖意。
溫文甯擡起頭:“眼下最要緊的,是找到子寒和我爸。”

